於是，每天傍晚，這位受人敬仰的文學教授便早早端著紫砂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眼巴巴地盯著牆上的時鐘，就盼著在《星島日報》做小說版主任的女兒能早點下班。
只要鄭靜嵐一拿鑰匙開門，老鄭教授立刻精神抖擻地迎上去。
不僅體貼地接過女兒的包，還殷勤地遞上溫水，隨後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探討劇情。
鄭靜嵐一看父親這副姿態，心裡便有數了。
她換了拖鞋，故意慢吞吞地道：“爸，你不會又是想問《陰山舊陵》吧？”
老鄭教授立刻板起臉：“什麼叫又？我這是關心你們報社副刊的文化影響力，泠川這篇小說如今討論度這樣高，作為學者，我自然要觀察一下社會閱讀風氣的變化。”
鄭靜嵐忍著笑：“是是是。”
鄭教授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卻到底沒忍住，眼神往報紙上飄：“不過今日這一章，確實有點意思，遼代墓葬之下壓著女真文字青銅鐵板，這個設定很巧，遼金之間本就有歷史糾葛，若再與鎮物、地脈、前朝舊怨相連，格局一下子就打開了。”
說到這裡，他終於徹底忘了端架子，眼睛都亮了幾分。
“還有關九娘那句‘空棺不下三尺，三尺之下必有大凶鎮物’，雖然民俗味重了些，但敘事上極好，空棺本身就是反常，棺不葬人而作鎮壓之用，立刻把墓室從‘安葬之所’變成了‘封禁之地’，這種轉化很不錯。”
鄭靜嵐坐到他對面，笑眯眯道：“爸，你不是說通俗小說大多不登大雅之堂嗎？”
鄭教授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正色道：“我說的是大多，又不是全部，再說，通俗小說自古以來也並非沒有價值，《三言二拍》當年不也是市井讀物？《聊齋》也有志怪外衣，關鍵在於作者有沒有真本事。”
鄭靜嵐拖長了聲音：“哦~，所以泠川有真本事？”
鄭教授輕咳一聲：“至少這篇《陰山舊陵》，她是下了功夫的。”
話說到這份上，他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靜嵐啊，你作為小說版主任，應該……多少知道後面一點劇情吧？”
鄭靜嵐一聽就笑了：“爸，你想劇透啊？”
鄭教授立刻擺手：“不是劇透，不是劇透，我只是從結構上推演，需要一些資料佐證，譬如這塊女真文字青銅鐵板，究竟是金人後來鎮壓遼墓，還是遼墓本身另有更早的東西，被金人發現後又加了一重封禁？還有沈硯父親沈致遠當年到底有沒有進入真正的主陵？這些關係到文字結構判斷。”
“爸，你講得這麼學術，不就是想知道後面怎麼寫嘛。”
鄭教授被女兒拆穿，臉上有些掛不住，瞪她一眼：“你這個女仔，怎麼一點都不尊老，爸爸只是合理關心一下。”
鄭靜嵐笑得肩膀首抖：“不行哦，泠川也不會一次性交太多稿，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隨便講，萬一傳出去，我這個主任還做不做啦？”
鄭教授臉上頓時露出幾分顯而易見的失望，連茶都喝得沒滋味了。
半晌，他才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泠川這個女仔，斷章手法確實狠辣，每次都停在最要命的地方，叫人心裡吊著，真是不厚道。”
鄭靜嵐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隨著《陰山舊陵》的連載進入高潮，古墓探險愈發驚心動魄，各種聞所未聞的機關陣法、防盜措施層出不窮。
老鄭教授心裡的癢意就像是千萬只螞蟻在爬。
看過好小說的人都知道，遇到一本絕佳的作品，那種想要逢人便安利，與人激烈討論的分享欲是根本壓抑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