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青鳥從氣窗縫隙裡鑽出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縷極細極長的黑髮。
它在窗臺上停了一瞬，歪著頭左右看了看，然後展開翅膀無聲地升入夜空。
月色下它的羽色不再是白天那種翠綠，而是一種極暗極深的青，像一片被染了墨的落葉，在夜風裡輕輕一旋，便融進了岳家大宅上空那片灰濛濛的夜色之中。
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它身後不到三丈的黑暗裡，一雙豎瞳正無聲地鎖定著它的尾羽。
小黑從嶽湘君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上彈起來，雙翅緊貼身體，把自己拉成一道極細極長的墨線，在夜空中無聲地滑翔。
它的羽色本就是極深沉的墨黑，在月光下只有脊背上那條金線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微光，但只消一眨眼的工夫便又重新隱入黑暗。
它跟在青鳥身後，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跟丟，也不會被對方察覺。
青鳥一路向東飛。
越往東，腳下的街景便越是呈現出一種極鮮明的割裂感。
衛城那片破敗的窩棚和泥坯房被漸漸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規劃極規整、街道極寬闊的街區。
路面不再是坑坑窪窪的碎石路，而是用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兩側的排水溝用雕花石蓋覆著，每隔一段便立著一盞瓦斯路燈，燈罩擦得極乾淨，火苗在玻璃罩裡穩穩地燃著。
路兩側的建築不再是歪歪扭扭的木板房，而是一棟挨著一棟的高門大院——每一棟的院牆都有將近一丈高，青磚砌得極密極實，牆頭覆著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極幽暗的光澤。
院門前的石獅子擦得乾乾淨淨，嘴裡銜著可以轉動的石珠，石座上刻著各家各戶的姓氏堂號。
這是一片華界之內的富人區，不屬於任何一個租界。
住在這裡的大多是津門地面上有頭有臉的家族——不一定都有八大家那樣的底蘊，但每一家都拿得出手。
街道兩側的建築風格極有意思：有的院子是純粹的中式三進大宅，飛簷斗拱，影壁迴廊，院牆裡探出來的老槐樹冠遮天蔽日；緊挨著的隔壁就是一棟西洋風格的小洋樓，紅磚牆，白色百葉窗，二樓陽臺上擺著幾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月季，鐵藝欄杆上攀滿了藤蔓。
有的院子把兩者混在一起——中式的大門和門楣，進去之後卻是西洋式的前廳，廊柱上既掛著華國的紅燈籠，又裝著英倫的煤氣壁燈。
整條街就這麼一棟中式一棟西式地交錯排列著，看起來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被一隻手強行拼在了一起，卻又拼出了一種極獨特極和諧的韻味。
青鳥在一棟佔地面積極大的宅邸上空盤旋了半圈，然後朝西側角院的方向降下去。
小黑停在正院主樓最高的那根避雷針上，豎瞳掃過整片白家大宅。
共享了小黑視野的蕭易幾乎是在看到這座宅邸的佈局時便認出了這是哪裡。
津門八大家，白家。
白家是八大家裡發跡最早的一家，做的是錢莊生意。
津門自古便是北方的貨運集散中心，南來北往的貨物在這裡裝卸轉運，各式各樣的商人也在這裡彙集落腳，隨身攜帶大量現銀既不安全也不方便，於是錢莊應運而生。
白家祖上便是做這門生意起家的，從一間小小的票號一路做到整個津門最大的錢莊聯號，鼎盛時期在整個北方開了上百家分號，南北匯兌的銀子一年流經白家錢莊的少說也有幾百萬兩。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錢莊的靠的是朝廷。
白家當年和金朝皇室關係極密切，幾位王爺都在白家錢莊裡有乾股，每年光分紅就能收走一輛汽車的銀洋。
金朝倒下之後，北方聯合政府對白家清算得也最狠——錢莊的大半資產被充公，幾十家分號被查封，白家老爺子被叫去衙門問了整整三天的訓話，出來之後頭髮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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