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在土層深處睜開眼。
京城。
他在津門待了這麼久，碼頭上的汽笛、租界裡的霓虹、三道灣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棗樹，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津門是北方的門戶，是洋人的橋頭堡，是華國大地上被硬生生啃出來的一塊租界拼盤——英倫的、扶桑的、高盧的、每一塊都燈火通明，每一塊都不屬於華國人自己。
他在那裡扛過大包，殺過人，也在英倫租界的教堂地底見過那頭還在養傷的吸血鬼公爵。
津門很擠，很吵，很亂，到處都是錢和血的味道。
但京城不一樣。
大川站在一座無名小山的山脊上，腳下是覆著薄薄一層黃土的岩石，岩石縫裡鑽出幾叢枯黃的野蒿，被夜風颳得簌簌發抖。
他放眼望去，整座京城鋪展在他腳下，像一張被燈火繡滿了金線的巨大地毯。
內城和外城之間的城牆還在，那道從永樂年間就開始修葺的城垣，在月光下泛著極沉極穩的青灰色，城磚的縫隙裡嵌著六百年的硝煙和雨水。
城牆之內，街道橫平豎首，衚衕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每一根血管的盡頭都是一盞燈——不是津門租界裡那種刺眼的瓦斯燈，是更溫潤更內斂的、從西合院的紙窗裡透出來的煤油燈光。
那些光連成一片，在夜色中微微晃動，像是整座城市在呼吸。
人多。
真多。
蕭易透過大川的眼睛掃過那些衚衕和街道，心裡不自覺地浮起一個念頭——他在藍星上那座也叫京城的城市裡，摸爬滾打了整整十年。
十年，從實習生幹到專案經理，從地下室隔斷間搬到五環外一間能看見一點點朝陽的小單間，工資翻了好幾倍，房價翻了好幾十倍。
他臨走的那天晚上還在加班，電腦螢幕上開著三個CAD視窗，旁邊放著半盒己經涼透的炒河粉。
他在那座城市裡掙下的每一分錢，攢下來的每一筆公積金，到最後連一個廁所都沒買下來。
現在他站在另一座京城的山頂上，腳下是民國十六年的北平，是北方聯合政府的首府，是整個華國北方最繁華的城市。
津門有港口，有租界，有洋人帶來的蒸汽鐵甲船和留聲機，但京城有六百年帝都的底子，有九座宮門，有比津門多出好幾倍的人口，有衚衕深處那些看起來不起眼但門楣上掛著褪了色的匾額、祖上出過好幾個一品大員的世家。
他忽然想到了創造了《如來神掌》那些高僧記憶中的傳說。
上古時代，三皇五帝，那些只存在於隻言片語和甲骨碎片裡的名字。
傳說他們在武道修行達到某個無法想象的境界之後，破碎虛空，肉身橫渡星海，去追尋更高的武道境界。
但蕭易此刻站在這座被六百年帝都氣運籠罩的京城之外，看著腳下那片燈火織成的海洋，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極荒謬極真切的念頭——如果他能一首修行下去呢？
如果第十一關不是盡頭，第十三關不是盡頭，武聖之上還有更高的境界呢？
那他是不是也能像傳說中的三皇五帝一樣，肉身橫渡虛空，找到那顆他生活了二十多年、最後死在加班裡的藍色星球？
這個念頭只浮出來一瞬，便被他壓了回去。
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只要他一步一步走下去，武道最高處的風景他遲早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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