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完三個頭，他首起上半身，脊背依舊筆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塊石碑。
“不肖子孫完顏儀——”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股被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的顫抖，“今日前來叩拜列祖列宗。”
夜風停了。
松柏的枝梢不再搖晃，石碑上的月光不再晃動，連遠處那些正在拖拽士兵的影衛都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垂著手，低著頭，站在甬道兩側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整座皇陵在極短的一瞬間陷入了極深的寂靜，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地底深處無聲地傾聽。
完顏儀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比剛才又沙啞了幾分。
“上次朕從京城離開的時候，在這裡，在這座陵前，發過一個誓。
朕說——下一次回來，必然是成功復國。
朕在外面忍了那麼多年，在英倫人的莊園裡忍了那麼多年，在那個女人身邊忍了那麼多年。
朕以為朕身後站著的，是所有還在為大金流血的宗室子弟。
朕以為朕在前面當擋箭牌，他們在後面積蓄力量，總有一天，朕能把咱們的旗重新插在紫禁城上。”
他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袍，指節根根凸出。
“可是朕錯了。”
他低下頭，嘴唇抿成一條極薄的線，月光照在他眼眶裡那層越來越濃的暗紅色上，像照在兩片即將沸騰的岩漿表面。
“西弟——完顏復——朕的好弟弟。
他在朕背後，拉攏宗室，私吞寶庫，收買人心。
他拿朕當擋箭牌，自己在暗處積蓄實力，把本該屬於朕的人、本該屬於朕的錢、本該屬於朕的一切，全變成了他用來對付朕的籌碼。
他根本沒有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他的聲音終於破了。
不是嚎啕，不是嘶吼，是破了——像一把拉得太滿的弓弦在最關鍵的時刻斷成了兩截，斷茬戳在喉嚨深處，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
“朕這一次回來——不是來複國的。
朕是來殺叛徒的。
朕是來清理門戶的。
朕知道手足相殘是重罪，朕知道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
朕心很痛，朕真的心痛——他小時候朕還抱過他，朕還教他練過拳，朕還把自己的飯分給他吃。
但朕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他不死，朕就永遠不是真正的皇帝。
他不死，大金就永遠是一盤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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