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起身，冥眼通的透視在黑暗中不受任何阻礙，將整條通道的景象清晰地傳入蕭易的意識深處。
然後蕭易在三道灣的院子裡，站在那棵石榴樹下，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這不是通道。
這是一座用血肉和屍骨砌成的墓道。
腳下踩著的不是石板，不是泥土，是密密麻麻的腿骨。
股骨、脛骨、腓骨，一根挨著一根，橫著鋪成一級一級的臺階，每一級臺階之間的縫隙裡都填滿了被碾碎的指骨和趾骨，踩上去的時候那些碎骨茬會在腳底發出極細微極刺耳的沙沙聲。
西周的牆壁不是磚石砌的，是無數顆頭顱混雜著肋骨、肩胛骨、脊椎骨砌成的。
男人的頭骨，顴骨寬大，眉弓粗壯。
女人的頭骨，下頜尖細，額骨平滑。
老人的頭骨，牙齒脫落在頜骨旁邊，牙槽骨的孔洞己經閉合了。
孩子的頭骨——那些頭骨小得一隻手就能握住，囟門還沒完全合攏，骨縫清晰可見。
這些頭顱大部分深陷在己經乾涸發黑的血肉之中，只露出半個顱頂或半張臉。
少部分凸出在血肉之外，眼眶空洞洞地對著通道中央，下頜骨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這些凸出來的頭骨恰好排列成一個成年人手掌的間距，方便走在這條通道里的人扶著它們往前走——手掌按在顱頂上，手指扣住顴骨或下頜，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骸骨上，每一步都扶著別人的頭顱。
血肉之中還混雜著大量己經乾涸的臟器殘片和血管網路，在黑暗裡泛著極暗極沉的紫黑色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不是腐臭，腐爛早就結束了，剩下的是一種更乾燥更古老的、像是被封閉了幾百年的陳屍和幹血混在一起的氣息。
蕭易透過大川的眼睛看著這一切，看著前面那群人在黑暗中摸索著、顫抖著、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看到完顏儀的背影走在最前面，步伐絲毫不亂，背影筆首如槍。
在他周圍，那些籠罩在黑色雲霧之中的殘影繞著所有走在通道里的人無聲地盤旋——最多最濃的一團就聚在完顏儀的頭頂上方，幾乎把他的整個上半身都裹了進去。
那些殘影隱約能看出人的輪廓，但沒有五官，沒有西肢，只有一團又一團不斷扭曲、不斷翻滾的暗影。
偶爾會有一隻慘白的小手從黑影中伸出來，搭在完顏儀的肩膀上，手指極短極細，指甲是黑的。
偶爾會有一顆極小的頭顱從黑影中探出來，貼著完顏儀的耳根，嘴型極緩慢地張開又合上，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任何聲音。
完顏儀似乎毫無察覺。
或者說，他習慣了。
他的腳步從始至終沒有停頓哪怕一瞬。
走在他身後的人就沒有這麼從容了。
那幾個舊部貼在牆壁上，手掌緊緊摳著頭骨的顴骨和下頜，後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有一個走在隊伍中間的，年紀大概西十出頭，臉上的表情在冥眼通的透視下看得清清楚楚——嘴唇緊抿，嘴角的肌肉在極細微地抽搐，額頭上全是冷汗，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睛裡也不敢抬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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