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過的客人裡有幾個在氣象臺做事的洋人，聽他們說過，當雲層低到幾乎要壓到屋頂、顏色深到幾乎不透光的時候，那不是雷雨，是更不好的東西。
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攥在手裡，拉起車就往家裡跑。
衚衕裡那些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的老太太也抬起了頭。
她們不懂氣象，不懂洋人的科學，但她們活了六七十年，見過軍閥進城，見過皇帝退位，見過洋人的鐵甲船從白河裡開進來。
她們什麼都沒見過的時候就己經學會了一樣本事——對危險的首覺。
那雙渾濁的老眼望著天上那片越來越低、越來越黑的雲層，手裡的鞋底從膝蓋上滑下去，落在石板地面上，沒有彎腰去撿。
整座京城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從午後的市井喧鬧變成了死寂。
街上的行人越走越快，越走越少。
店鋪的門板一塊接一塊地合上，門閂落回槽口的聲音在每條衚衕裡此起彼伏。
幾個在街口玩耍的孩子被大人拽著手腕拖回了院子裡，院門砰地一聲關上，門上的鐵鎖咔嗒一聲鎖死。
城東欽天監的官衙裡，一個身穿灰藍色道袍的老者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開元佔經》，手邊擱著一盞己經涼透的茶。
他的頭髮全白了，但眉毛還是黑的，兩條黑眉又粗又長，在眉心處幾乎連在了一起。
他閉著眼，呼吸極緩極沉，整個人像是和屁股底下那隻蒲團融為了一體。
然後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慢慢地睜開，是炸開——那雙眼睛在睜開的一瞬間佈滿了血絲，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
他從蒲團上彈起來，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道袍的下襬把茶几上那盞涼茶掃翻在地，茶杯碎成好幾片，茶水濺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前，雙手撐住窗欞，仰頭看向天空。
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指甲在木質窗欞上刮出極細微極密集的沙沙聲。
他開始掐訣。
右手五指極快地變換著指訣，拇指從食指根部推到中指指尖，再跳到無名指第二關節，一個訣接著一個訣，越掐越快，指尖在空氣中劃出極短促極尖銳的破風聲。
每掐完一個訣，他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從紅潤到蒼白，從蒼白到鐵青，從鐵青到灰白。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老年人那種習慣性的哆嗦，是極度的震驚和恐懼同時擠壓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只能從嘴唇的縫隙裡往外漏。
站在他身後的徒弟不過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佈道袍，手裡還端著一碗剛沏好的熱茶。
他原本是來給師父送茶的，但師父的動作太快太突然了，快到他把茶碗端在手裡忘了放下，快到茶水從碗沿晃出來燙了他的手指他都沒感覺到疼。
他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師父那雙掐訣掐到指節發白的手，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低的、幾乎要壓到屋頂的黑雲，感覺自己的胸口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西面八方慢慢地箍緊了。
空氣變得極悶極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盡全力從水裡撈空氣。
“師父——”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明顯極壓抑不住的驚慌，“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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