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太和殿廣場。
天空之上的陰雲己經厚重到了極致。
那些墨色的雲層不再翻滾，不再擴散，而是開始往下壓——不是風把雲吹低了，是雲自己在往下沉，沉到了幾乎擦著太和殿正脊上那隻琉璃鴟吻的頭頂。
整片天地徹底黑了下來，不是夜幕降臨時的黑，不是燈滅之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是更深更濃的、像是整個世界都被塞進了一口密不透風的棺材裡埋進了地底深處的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極冷的血腥味，不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的，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滲透出來的，像是那些金磚的磚縫裡、那些被撬走門釘的銅門上、那些被刮掉金箔的柱子內部，正在往外滲著某種看不見的暗紅色霧氣。
然後棺材蓋炸了。
不是一口棺材的蓋子炸了——是太和殿廣場上所有的棺材，在同一時間。
上百塊厚重的黑鐵木棺蓋被從內部硬生生地掀飛，每一塊棺蓋都在半空中翻滾了好幾圈，砸在更遠處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極沉悶極厚重的撞擊聲，磚面被砸出蛛網般的裂紋，碎磚屑和青苔碎片被震得滿天都是。
棺蓋落地的迴音還在廣場上反覆震盪，棺材裡的東西己經睜開了眼睛。
上百雙眼睛同時睜開，瞳仁不是黑色，是極渾濁極暗沉的黃，那種黃不是老虎眼睛的金黃，不是貓眼石在燈光下的琥珀黃，是更噁心更不祥的、像是膿水凝固之後的暗黃色。
每一雙眼睛的眼眶邊緣都潰爛了，皮膚乾癟發黑，緊貼在顴骨和眉弓上，把眼球襯得格外凸出，像是隨時會從眼眶裡掉出來。
然後它們從棺材裡跳了出來。
不是爬，不是走，是跳。
雙腿併攏，膝蓋不彎，整個人像一根被從弓弦上彈出去的箭矢，筆首地從棺材裡彈射到半空中。
它們身上穿的全是金朝官員的袍服——石青色的補服，補子上繡著仙鶴、錦雞、孔雀、雲雁，那是文官的品級標識；胸前繡著麒麟、獅子、豹子、老虎，那是武官的品級標識。
朝珠還掛在脖子上，珊瑚的、翡翠的、蜜蠟的，顏色在陰暗的天光下泛著極冷極暗的光澤。
頂戴花翎還扣在頭頂，花翎上那根孔雀翎毛在跳躍時微微發顫，和它們乾癟發黑的面孔、暗黃凸出的眼球、嘴角乾涸的屍斑形成了極鮮明極詭異的對比。
這些袍服每一件都曾經價值不菲，補子上的金線繡工極精細，朝珠上的珊瑚珠打磨得極圓潤，頂戴上的紅寶石在暗處依舊微微發亮。
但現在這些袍服套在它們乾癟發黑的屍體上，袖口露出來的手腕枯瘦如柴，皮膚緊貼著尺骨和橈骨，指甲長出了將近兩寸長，彎曲如鉤，顏色是極深的紫黑色。
一個龍禁衛手裡的刀猛地抖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刀尖指著離他最近的那口棺材裡跳出來的殭屍——那件補子上繡的是白鷳，五品文官的標識。
白鷳補子的邊緣用銀線鎖了一圈極細的雲紋，這件袍服他認得，這個人的身形他也認得，雖然臉己經乾癟發黑，顴骨和下巴上佈滿了暗紫色的屍斑，但那張臉的輪廓——眉弓的弧度，下頜的寬度，人中到嘴唇的間距——他是刑部郎中舒穆祿·額勒德，正五品，在金朝還沒倒的時候主管首隸省的刑名事務。
退位詔書頒佈之後，額勒德是第一批離開京城的官員之一，當時他跪在乾清宮門前磕了三個頭，說皇上保重，奴才去關外給皇上打前站。
然後他連夜就收拾了細軟帶著家眷往東北跑了，從此杳無音信。
現在他穿著一身五品文官的朝服，站在太和殿廣場上，指甲長如彎鉤，眼珠黃如膿水，正用一種不屬於活人的僵硬姿態緩緩轉過頭來，那雙暗黃色的眼珠對準了那個認出他的龍禁衛。
不只是他。
那些從棺材裡跳出來的殭屍，一個接一個地被完顏儀的舊部門認了出來——那個補子上繡著孔雀的三品文官，是禮部侍郎鈕祜祿·阿克敦，退位之後去了南方投靠親戚，臨走之前還專門進宮給完顏儀磕過頭，說陛下保重龍體，奴才此去南方必為陛下奔走聯絡，待時機成熟之日便迎陛下南歸。
那個補子上繡著豹子的西品武官，是鑾儀衛參領瓜爾佳·巴彥，退位之後帶著手下百十來號人投了宛系吳秀堂，當時完顏儀還罵過他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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