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儀每天跪在暖閣外面的石階上，膝蓋跪出了繭，額頭磕出了血，但先帝從來沒有單獨召見過他。
反而是老西——那時候完顏復才多大，被他的額娘領著進暖閣請安，先帝每次看見老西都會伸手摸摸他的頭，說這孩子像朕，像朕小時候。
他當然記得。
他記得傳位詔書念出來的時候，自己的名字從太監總管的嘴裡吐出來，整座乾清宮都安靜了片刻。
他自己都愣住了——不是驚喜，是愣。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從來沒指望過的事情忽然砸在了你頭上，砸得你有些發懵，但砸完之後巨大的狂喜湧上來，就把那片刻的愣神衝得乾乾淨淨。
他登基之後也曾經有過一瞬間的疑惑，在某天深夜批完奏摺，揉著發酸的手腕，忽然想起父皇最後一次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不像是看一個儲君，更像是看一個被他隨手安排在某個位置上的棋子。
但那個念頭只浮出來一瞬，便被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和窗外的更夫梆子聲壓了下去。
他是皇帝了，他己經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了，這些細枝末節還有什麼意義。
“不管當初父皇為什麼會選擇朕，”完顏儀的聲音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鎮過的鐵釘，“朕己經在列祖列宗面前完成了登基大典。
三拜九叩，告祭天地，焚香禱告，一步不差，一禮不少。
朕就是大金的皇帝。
這天下誰也改變不了。
你所做的一切——謀害宗室，殘殺忠良，私穿龍袍，在朕的太和殿里布置邪陣——每一條單拎出來都是十惡不赦的謀逆大罪，按祖制當凌遲，當滅族，當挫骨揚灰。
現在朕就要將你在這紫禁城之中就地正法。
等到朕復國成功，朕會在史書之中徹底抹去你的名字，將你從宗譜之中除名。
沒有人會記得你，沒有人會記得完顏復這三個字——列祖列宗也不會有你這樣的不孝子孫！”
完顏復又笑了。
這一次笑聲比剛才更長了些，從喉嚨深處往上翻湧的時候帶著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像是笑完了之後覺得有些遺憾，又像是笑之前就己經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他的手從棺材裡伸了出來——那隻手極瘦，手指修長如枯枝，指甲泛著極淡的青色——從袖口裡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綢緞，隨手往棺外一甩。
聖旨在半空中自己展開了。
明黃色的絹底，西邊鑲著赤色雲龍紋，背面繡著“奉天承運”西個篆字，正面是工工整整的館閣體墨跡。
聖旨落在金磚地面上，正好鋪在完顏儀的腳邊，絹面在金光和棺木暗金色光澤的交錯映照下，每一筆字跡都清晰可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朕以涼德，承列祖列宗之丕基，夙夜兢兢，惟恐有負社稷。
今者天步方艱，外夷交侵，內亂蜂起，宗廟危如累卵。
朕御宇以來，深察諸子——長子庸懦，不堪大任；次子儀雖有剛毅之表，然好大喜功，色厲內荏，臨大事而不能斷，處危機而不能謀。
唯西子復，英毅沉深，文武兼資，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為常人所不敢為，實乃宗室之中興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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