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掌櫃的穿衣鏡前轉了一圈，裙襬揚起來，咯咯笑。
蕭易從後間走出來的時候，掌櫃的多看了兩眼——原身的底子其實不差，眉是眉，眼是眼，只不過以前從來不抬頭看人，白長了一張清秀臉。
現在曬黑了，在武館沙坑裡滾了半個月，皮膜淬緊了，肩背也比以前厚實了一圈，套上這件藏藍短褂，往那一站，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倒也算有模有樣。
蕭易付了尾款，在巷口又叫了一輛黃包車。這回報的地址是“霍家角門”。
車伕一聽“霍家”兩個字，腳下蹬車的節奏都快了一拍，車輪在石板路上骨碌骨碌地滾。
霍家——津門真正的無冕之王。當年霍家家主在擂臺之上連敗西洋四名高手，打得洋人心服口服，才有了現在津城的格局，不然他們的租界可不會只有現在這麼大。
拉霍家的客人，說出去臉上都有光。
按照翠荷給的紙條，蕭易找到了那個角門。霍家祖宅佔地極大，主宅深藏在重重院落之中，外圍是青磚高牆。
角門在正門往東一里地，遠離車馬喧囂，門邊種著兩棵高大的國槐，樹冠遮天蔽日，把整扇門籠罩在濃密的綠蔭裡。
蕭易輕輕敲了敲門，片刻之後，門被開啟一條縫，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嬤嬤出現在縫中，目光從上往下把蕭易掃了一遍，最後落在蕭蓉身上。
蕭易把翠荷給他的那張紙條遞過去，說自己是來送妹妹上學的。
嬤嬤接過紙條，藉著門縫裡透進去的光看了一眼，然後目光在蕭蓉臉上停了一下。
“進來吧。”她把門打開了半邊，“跟著我，別亂走。”
霍家祖宅的格局對蕭易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不是三道灣那種推開院門就是正屋的小院子，是真正的深宅大院——進了角門是一條長長的迴廊，廊柱上彩繪著仙鶴松柏，腳下的青磚每一塊都磨得平滑如鏡。
迴廊拐了三四個彎，繞過一個養著錦鯉的石砌荷塘，又穿過一道月洞門，才隱約聽見讀書聲從小院方向傳來。
男聲女聲混在一起，咿咿呀呀地念著《三字經》，中間還夾著幾個小孩故意拖長音的怪調。
走進小院，蕭易看清了裡面的格局。不大的一座跨院，正房三間打通成一間大書房，窗戶全部敞開，能看見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二十多張矮桌。
二十幾個孩子坐在矮桌後面，年齡從五六歲到十來歲都有，有穿綾羅綢緞褂子的，也有穿西式兒童西裝的——男童穿格子揹帶褲，女童穿蓬蓬紗裙，一看就不是津門本地裁縫的手藝，多半是租界洋行裡買的進口貨。
一個梳著三七分頭的小胖子正趁先生不注意偷偷把一隻紙青蛙往同桌女孩的辮子上粘，粘到一半就被發現了。
教書的先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石青色長衫，清瘦寡言，臉上的線條像是用尺子量過——板正，嚴肅。
嬤嬤走到先生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先生微微點頭，目光轉向站在門口的蕭蓉。
學堂裡的讀書聲漸漸小了，孩子們偷偷扭頭往門口看，幾個膽子大的還湊在一起咬耳朵，目光在蕭易和蕭蓉之間來回掃。
先生走到蕭蓉面前，彎下腰，問了三個問題。一是問她認不認得字，二是問她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三是讓她背兩句書。蕭蓉有些緊張，回頭看了蕭易一眼。
蕭易朝她點了一下頭。她轉回去，小聲說認得字，會寫名字，然後背了頭兩句《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不大，但一字不差。先生聽完，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指了指中間那一排空著的位置，同桌是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姑娘，正偷偷把一塊糖塞進抽屜裡。
“你坐那裡吧！”
蕭易對著先生微微躬身，說了句“有勞先生費心”。
先生點了下頭，轉過身去，用戒尺敲了敲講桌，繼續領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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