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娘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她靠在皮座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呼吸平穩,似乎有著某種特殊的頻率。
蕭易也閉上了眼睛,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鼻子。
車廂很小,簾子放下來之後空氣不流動,霍娘子身上的幽香就困在這個密閉的小空間裡散不出去。
不是胭脂的味道,也不是香水——這時候的大家閨秀不用香水,那是皂角混著某種極淡的香草氣息,還有一點她鬢邊抹的桂花頭油。溫的,很近。
他突然想到一個畫面——月光下,水沒到她的腰,溼透的靛藍褂子貼在身上,她甩起頭髮,水珠飛散在夜色裡,脖頸的線條從下頜一直延伸到鎖骨。
現在她有了小黑,不用親自去也能看到這種美景了——
蕭易在心裡喊停。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呼吸,把腦子裡那根往歪處竄的念頭強行拽回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平穩了一下思緒,蕭易才緩緩開口:“霍娘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霍娘子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他臉上。
“之前託你跟岳家談的調料生意,原本是想著細水長流拿分成。”蕭易斟酌著措辭,“但現在我想改成直接買斷——除了一筆現大洋外,我還想用配方換岳家內部採購資源的渠道。”
他頓了頓,把事先想好的數目報了出來:“配方換渠道,再加三千塊現大洋。三千塊我自己只留五百,剩下的兩千五,都歸霍娘子。要不是你牽線搭橋,我連望海樓的門都進不去,蓉蓉也上不了霍家的學堂。”
霍娘子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亮,目光在蕭易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換成渠道,是對的。”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很多真正的好東西從來不在市面上流通,只在世家內部流轉。大洋總有花完的一天,渠道能一直用。你能想明白這一層,比大多數人強。”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抬起眼來。“但那些大洋不必了。調料是你的,賣給誰。怎麼賣,你自己定。我不過是在中間搭了句話,湘君那邊也是看在你東西好的份上才肯點頭——換一個人帶你去,結果也一樣。”
她把目光從蕭易臉上移開,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青磚牆。“錢你自己留著。以後好好照顧蓉蓉,讓她吃飽穿暖,別再像以前一樣渾渾噩噩,讓蓉蓉也跟著吃苦。”
蕭易看著她的側臉,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在她臉頰上畫出一道明暗交界,她的下頜線條還是那麼利落,但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分。
他和她對視了幾息,然後點了下頭。沒有再堅持。“這份情我記下了,日後必還。”
霍娘子沒有回應這句話。她重新閉上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呼吸很快恢復了方才那種平穩而悠長的節奏。
馬車繼續往前。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輪子碾過石板路的骨碌聲和車轅偶爾發出的吱呀聲從簾子外面傳進來。
“到了。”翠荷的聲音打斷了這片安靜。
馬車停了,霍娘子幾乎是同時睜開眼睛,伸手撩開簾子。
她的目光和蕭易在半空中極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她先下了車。
蕭易跟在她身後踩到地面。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鹹腥的水汽,他抬頭——七層高樓,面朝海河入海口,飛簷翹角,朱柱碧瓦。
每一層飛簷下都掛著一排大紅燈籠,海風吹過來,燈籠輕輕搖晃,把整棟酒樓映得富麗堂皇。
大門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匾——“望海樓”。
旁邊停了一整排馬車,黑漆黃銅,清一色的西洋高頭大馬,車伕們坐在駕位上三三兩兩地聊天,偶爾有人往門口瞥一眼,看看又來了什麼人。
即便此時並不是飯點,門口已經有賓客出入——穿著長衫的商人,幾個穿旗袍燙捲髮的年輕女子撐著遮陽傘正往臺階上走,旗袍的下襬被海風吹起來一角,她們伸手按住,留下一串高跟鞋敲在青石臺階上的脆響。
蕭易抬頭看了看那塊金字巨匾,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枚剛繫上去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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