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端著茶碗，水面上倒映著他自己的眼睛。他之前決定不為了湊齊五行靈屍亂殺無辜。
但現在，老天把這個扶桑人推到了他面前——身上穿的是扶桑人的衣裳，腰間那把扶桑刀被磨得刃光清亮，不知在哪個戰場上沾過多少華人之血。
殺這種人，他心裡沒有任何負擔。
他把茶碗放下，開始給蕭蓉夾菜。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在心裡把筷子擱正的同時，給小黑下了一道指令。
小黑從山神法域裡滑出來，無聲地穿過院子裡的人群，跟上了馬伯年和那個扶桑人。
偏廳的門被僕人從裡面關上，小黑趁機鑽進去，沿著房梁無聲滑行，最後伏在正對他們的橫樑上方，豎瞳微縮，一動不動。
馬伯年在這裡也備了一桌精緻酒菜，親自執壺給柳原宗寂斟滿酒杯，殷勤地賠笑說委屈宗寂君吃些粗茶淡飯。
柳原宗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動作剋制而有禮，倒沒有扶桑軍人的粗暴氣。
馬伯年幾杯黃湯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他往柳原宗寂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宗寂君，您既然對咱們華國的古物感興趣，我倒是有幾樁從老輩人那兒聽來的傳說，外頭那些市面上倒騰古董的可不一定知道。”
柳原宗寂放下酒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頭一樁。”馬伯年豎起一根手指，“說是唐朝那會兒，高宗皇帝在位的時候，南方有個小國進貢過一尊玉佛，通體用一塊完整的羊脂白玉雕成，佛爺的眉心嵌著一顆米粒大的紅珠子。這尊佛供在長安的皇家寺廟裡，每逢朔日，寺裡的僧人誦經到第三遍，那紅珠子就會自己亮起來，照得整個佛堂跟點了燈似的。後來安史之亂，長安城破，這尊玉佛就再沒人見過了。有人說被亂軍砸了，有人說被太監偷偷帶出宮藏了。前些年有個跑西北商路的跟我提過，說是在涼州那邊一座荒廢的古寺廢墟底下挖到過幾塊碎玉，像是佛像的殘片——不過那都是沒準的事。”
他見柳原宗寂聽得認真，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樁，年頭就更早了。漢朝那會兒，伏波將軍馬援，您聽說過吧？就是平定交趾那位。他當年南征的時候，在交趾深山裡得了三顆蛟珠，每顆都有龍眼那麼大，通體碧綠。這珠子有個奇處——平時怎麼晃都不亮，唯獨碰上瘴氣，珠子自己就發光，能照出去三丈遠。馬伏波靠這三顆珠子帶著兵馬穿過了十萬大山。後來馬援被誣陷謀反，這三顆蛟珠也充了公，據說是入了少府，再後來東漢末年董卓一把火燒了洛陽宮，就沒人知道下落了。”
柳原宗寂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馬伯年給兩人又各斟了一杯酒，語氣更熱絡了：“第三樁這個最玄乎。不是古物，是個地方——就在咱們津門往東出海，大概百十里地，有座無名島，島上什麼都沒有，就一大片亂石灘和一片礁石林子。老漁民都說，每年八月十五晚上，月亮最圓的時候，那片礁石底下會往上泛白光，像是底下埋了顆夜明珠。更邪的是，每逢泛白光那夜，周圍海域一條魚都沒有，全跑光了。有膽子大的漁民試著在八月十五那天上島，結果去了三個人，回來只剩一個，剩下兩個就在礁石林子裡找不到了。回來那人倒是沒事，但問他看見了什麼，死活不肯說，沒兩年也瘋了。後來就再沒人敢上去了。”
馬伯年說完，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潤嗓子。柳原宗寂將手中杯放下，用筷子夾起一片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似乎在消化剛才聽到的所有內容。
片刻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馬莊主費心了。我此番奉命收購華國具有傳說故事的古物，無論完整與否，只要有明確的來歷。有異於尋常的傳說，若能尋得，必有厚報。”
他從袖口摸出一張名帖，用兩根手指按在桌上推到馬伯年面前。
名帖是桑皮紙的，上邊印著一個杉紋族徽和一列手寫的蠅頭小字，墨跡猶新：柳原商行——津門扶桑租界西區三番地。
馬伯年盯著那幾行字，眼睛一亮。
柳原宗寂已放下筷子，語氣淡淡地繼續道：“最近扶桑那邊又有一批新的異獸藥劑到港。這陣子市面上風聲緊，尋常商行拿不到批文。你若在這古物上有些頭緒，可以拿我的名帖去扶桑商行直接提貨，不需要找中間人。”
馬伯年雙手接過名帖，指頭按在族徽上反覆摩挲，嘴角那一絲受寵若驚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連聲說多謝宗寂君。
柳原宗寂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話，只是低頭將杯沿輕觸唇角，沒說別的。
房梁之上，小黑把整個過程看了個清清楚楚。
蕭易坐在院子裡，自然也將這些全部聽在了耳中，如果不知道世間有奇物的存在，他可能也會和馬伯年一樣，以為這個年輕人只是對古物感興趣，但從他表現的傾向來看，這個柳原宗寂必然是在藉著找古物的名頭找奇物。
就是不知道這是他個人的行為，還是扶桑國的行為。
蕭易更傾向於後者，畢竟奇物這種東西對普通人是秘密，對於國家應該不是，尤其是扶桑。
他把雞蛋殼放在碟子邊上。
馬伯年送柳原宗寂出門的時候，小黑沒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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