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子紮好之後，他又用魚膠和細土粉調了一小團膩子，在指尖搓成條，貼在鼻骨兩側，一邊貼一邊用拇指輕輕壓出鼻樑塌陷的弧度。
等膩子乾透了，又撲了一層薄薄的膚色粉，用手指把粉拍勻，再退後兩步，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桌上的銅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把石桌邊那叢月季的花瓣燻得微微發顫。
“行了。”他把手裡剩下的半撮馬尾毛往桌上一擱，“以後你就叫大川。”
大川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沙啞，但咬字比之前順暢了不少，像一把生了鏽的鎖被反覆擰了幾次，漸漸能轉動了。
蕭易把桌上那些東西往旁邊一推，重新鋪開一張紙，一邊寫一邊念：“今天買菜，豬肉兩斤，要五花，讓屠夫切好。青菜三把，撿嫩的。豆腐一塊，別碰碎了。雞蛋十個。還有——”
他筆尖頓了一下，把固化冥眼通還缺的那幾種牲畜眼睛也一併列了上去，“牛眼。羊眼。豬眼。鵝眼。驢眼。雞眼。犬眼。鴨眼，每樣一對。馬眼睛已經有了，還差這八種。”
他把清單遞給大川，又挨個告訴他去哪類攤位上找，“菜市場裡殺豬宰羊的肉鋪上，眼珠子都是沒人要的下水，你給幾個銅板就能收走。雞鴨鵝在賣活禽的攤子上現殺現取。驢肉鋪子和狗肉檔碼頭附近有一家老字號，你找招牌上寫著‘驢肉火燒’的那家，掌櫃的姓何，跟他說買驢眼睛，他要是問幹嘛，就說家裡長輩有眼疾，當藥引子。聽明白了嗎？”
大川聽完，把清單上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挎著籃子出了門。蕭易在石凳上坐下來，閉上眼睛，共享他的視野。
菜市場還是那個菜市場，賣菜的趙嬸正把一捆空心菜往架子上碼，看見大川走過來，扯著嗓子問了句“今兒買點什麼”，大川沒吭聲，把清單上那幾行字挨個唸了一遍，然後開始掏錢。
銅板一枚一枚排在攤位上，排完了，把菜裝進籃子，轉身就走。
趙嬸數完錢，抬頭喊：“哎——找零還沒拿呢！”
大川走出去好幾步才停下來，又折回去接過找零，腳步硬邦邦的，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
到了肉鋪上倒是利索了不少。
那屠夫正用剔骨刀刮案板上的油渣，看見大川走過來，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又來啦？今兒要點什麼，還是五花肉？”
大川把清單上的肉報完，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對著唸了一遍：“牛眼一對，羊眼一對，豬眼一對，鵝眼一對，驢眼一對，雞眼一對，犬眼一對，鴨眼一對。”
屠夫聽完，手裡的剔骨刀停在半空，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噗地笑出聲來，肩膀都在抖：“你買這些雜碎幹嘛？又是豬眼又是驢眼的，湊一桌麻將啊？”
大川沒吭聲，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眼神木木的，像在等一臺機器把程式跑完。
屠夫看他這模樣，也懶得再多問了，把剔骨刀往案板角上一戳，彎腰從案板底下翻出來七八個油紙包，挨個開啟給大川看——牛羊豬的眼珠已經有些乾癟了，但品相完整；雞鴨鵝的眼珠圓溜溜的，還沾著血絲；驢眼珠是火燒店老闆從準備滷的驢頭上現剜下來的；狗眼珠最小，兩顆只有黃豆大，包在油紙角里差點被漏掉。
他把油紙包一個一個摞好，拿麻繩紮成捆，往大川籃子邊上一擱：“收你十五個銅板，這種生意還是第一次做。”
大川把銅板一枚一枚排在案板上，排完了，把油紙包放進籃子，轉身走了。
蕭易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大川正挎著滿滿當當的菜籃子從巷口拐進來，籃子裡的青菜葉子被擠得東倒西歪，豆腐倒是完好無損地擱在最上頭。
他走進院子，把菜籃子往石桌上一擱，又從懷裡掏出那捆油紙包，放在籃子旁邊。
雖然全程看著，但蕭易還是把那幾個油紙包一一開啟檢查，牛羊豬的眼珠已經有些乾癟，但品相完整；雞鴨鵝的眼珠圓溜溜的，還沾著血絲；驢眼珠帶著滷料的八角味；狗眼珠最小，兩顆只有黃豆大。
他把油紙一一合上，連同之前從馬場帶回來的那對馬眼睛擱在一起。三牲六畜，全部湊齊。
今晚子時，就能完成固化。
將眼珠全部放進一個鍋裡，放在煤爐之上燉煮，然後他才走到洗浴房，昨天煮的淬鍊藥液已經好了——鐵鍋底下的炭火早就熄了，但餘溫把藥液悶得恰到好處，表面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泡沫，用木勺攪一攪，底下更濃稠的藥汁翻上來，顏色深得像化開的鐵鏽。
他服下一枚肉丹，脫了衣服踩進浴桶。藥液的熱力從毛孔往裡灌，和體內肉丹散開的涼氣撞在一起——但這一次，那種冷熱交替的劇痛比之前消弱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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