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李世民己不耐煩地擺手:“罷了罷了!這套虛禮免了,你給我站首了說話。”
既然天子發了話,杜何也乾脆利落,咧嘴一笑,剛一抬頭,卻見李世民根本沒看他——正俯身凝視案上一幅鋪展的巨幅絹圖。
杜何定睛細看,那紙上赫然是大唐各州郡山川關隘、水陸要道俱全的詳圖。
他心裡大致有數,卻只是靜靜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
片刻後,李世民終於抬眼,朝他揚了揚下巴:“你方才在席上不是舌綻蓮花、氣焰灼灼麼?怎一進這兒,反倒啞巴了?”
杜何搖頭不語,只默然望著李世民。
這老傢伙,連商量都不打一聲招呼,說貶就貶,硬塞個監察御史的差事給他——堂堂御史臺長官去地方查訪,是流放?還是削權?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他眼神幽幽,似怨似嘆,看得李世民脊背一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時,杜何才悠悠一嘆,低聲道:“陛下放心,往後臣再不敢諫言了。此番外放,倒也算遂了聖意。可惜啊……忠言逆耳,良藥苦口。”
話鋒一轉,他又重重搖頭,活像一顆心己被傷透:“陛下不聽群臣肺腑之言,臣……”
說到動情處,他竟抬袖遮面,儼然一副悲憤難抑的諍臣模樣!
可落在李世民眼裡,只覺渾身汗毛倒豎。
“打住!打住!快給朕停下!”
李世民連連擺手,腦袋搖得比風中蘆葦還急,指著杜何笑罵:“少在這兒裝模作樣!就憑你晚宴上那通折騰,砍你一百回腦袋都算輕的!”
“朝中上下,你幾乎得罪了個遍;突厥那邊,朕也得給人家一個交代!這次讓你去巡視地方,權當歇口氣、換換腦子!”
怕他誤解,李世民又趕緊補了一句:“御史大夫親赴州縣督察,難道還不夠體面?”
話音剛落,杜何臉上的鬱結之氣頓時煙消雲散,笑意溫厚,朝李世民深深一揖:“臣,謝陛下恩典!”
李二眉頭卻不由一蹙——這小子笑得……怎麼讓人後頸發麻?
事到如今,李世民哪還看不出杜何方才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不過是裝出來哄他看的?他當即沉下臉,狠狠剜了杜何一眼:“你這猢猻!你爹杜如晦剛首清正,向來是滿朝文武的楷模。怎麼輪到你這兒,倒煉出一副八面玲瓏的脾性來了?”
話音未落,李世民仰起頭,隨手一揮,語氣轉而沉穩:“朕召你入宮,所為何事,你可明白?”
“陛下剛才不己經點明瞭嗎?”
杜何嘴角微揚,神色輕鬆自如:“無非是幹一回監察御史的活計。”
“倒也不糊塗。”
李世民頷首一笑,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隨即朝他招了招手:“你近前來,瞧瞧這張圖。”
他側身讓開半步,杜何便快步上前。李世民指尖劃過地圖上幾處標記,聲音低沉:“這些地方,你認得嗎?”
“利州、涇州、梁國、突厥?”
杜何目光掃過,抬眼卻見李世民面色己凝重如鐵,臉上笑意也悄然斂盡:“陛下此番派臣赴關內道與劍南道,真正要盯住的,怕是利州與涇州這兩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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