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翻江倒海:我幾時對錢財上趕著巴結了?太上皇德高望重,我能真把他當普通老頭?杜御史您這話可太冤枉人了!
可惜這些話全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李賀這副模樣,真是又憋屈又讓人心軟……
蝗災肆虐,客棧裡沒什麼像樣的吃食,幾人硬是把乾硬的胡餅啃得一乾二淨。這時日頭己沉,天邊染成一片血色,眼看就要墜入山後歇息。
“林峰——”
杜何剛喚出一聲,打算叫他去把其餘督御衛喚回來吃飯,再接著查訪,可話音未落,一陣嘶啞的喊叫便劈頭蓋臉地截斷了他。
“我不賣!死也不賣!吳三郎,你這是明搶!明搶啊!吳三郎,你——”
“不賣?你嘴上說不賣,就能算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不交十畝地,就得出齊該還的糧!如今朝廷開粥棚,餓不死人,你還賴什麼?”
“我壓根沒簽過這契!老劉我這幾年連一粒種都沒跟你買過,你這不是強奪是什麼!”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就在客棧牆外不遠,聽得真切。
杜何與李淵、李賀飛快對視一眼,霍然起身,朝門外走去。
“幾位客官這是要去看熱鬧?”
正在收拾桌案的小二見狀,並未攔阻,只一邊抹著桌面,一邊隨口道:“看熱鬧可以,但萬萬別插手。”
“插手?”
杜何聽那吵嚷聲還在近處,便不急著出門,反問一句:“這算哪門子‘閒事’?又為何不能管?”
“嘿,客官年紀輕輕,這一問倒讓我心頭一緊。”
小二把抹布一圈圈擦完桌面,順手搭上肩頭,咧嘴一笑:“其實也沒啥稀奇,準又是吳三郎來收地了。早年天下未穩,世道亂,冬天熬不過去,存糧早吃光;開春下種,種子又不夠,只好借——有人放種,有人借種。比如春天借一百斤糧種,秋收就得還三百、五百不等,利滾利,沒個定數。”
話音未落,外面吼聲又高了幾分,小二索性提高嗓門:“吳三郎就是幹這個的。可今年不同,蝗蟲過境,地裡顆粒無收,他便拿著契約來收田。聽著冷酷,可人家手裡攥著字據,旁人還真不好說什麼。”
說完,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搖搖頭,轉身往後堂去了。
“原來如此……”
杜何點點頭,抬眼卻發現李淵、李賀、孫思邈幾人都盯著自己,便挑眉道:“都瞧我幹什麼?”
“呃……”
李賀左右看看兩位老者都沉默不語,只得主動解釋:“就是見杜御史起了身又沒動步,一時拿不準——到底該不該湊這熱鬧?小二不是說了嘛,雙方早有約定,各憑自願……”
“誰告訴你這是自願?”
杜何眉峰一壓,語氣斬釘截鐵:“災年奪人活命的地,也配叫‘自願’?我偏要去看看!”
“悅來”客棧斜側的小巷裡,圍了幾十號人,中間涇渭分明,兩撥人僵持不下。
說是兩撥,實則懸殊極大。
一邊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瘦骨嶙峋,臉上溝壑縱橫,皺紋之深,竟不輸李淵幾分;腰背更是佝僂得厲害,彷彿被日子壓塌了脊樑。
另一邊則是五個短打打扮的壯漢,膀大腰圓,胳膊和大腿粗細相當,渾身透著蠻橫勁兒。他們身後,站著個三十出頭的錦衣男子,歪著腦袋,眼神輕蔑地掃著那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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