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
李賀整個人斜飛出去，腳下絆蒜，踉蹌幾步，“咚”一聲重重趴在第一張桌前，額頭幾乎蹭進那盆油光鋥亮的炸蝗蟲裡，濃香撲鼻，差點燻得他失神。
今日雖穿常服，但之前巡街露過面，早有人認出了他：“是長安御史！”
“御史大人出來了！快聽聽他說啥！”
雖出場狼狽，可越被圍觀，李賀反倒越亢奮。他猛一撐桌沿，利落地挺首上身，還不忘順手扯平衣襟，理了理儀容。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站定，目光掃過全場百姓：“吳橋的父老鄉親，請聽我一言。”
“大家靜一靜，別吵，呃……”
有個熱心人剛開口提醒，話沒說完，西下早己鴉雀無聲，那人只好自己捂住了嘴。
李賀心頭一熱，頓覺自己真如朝堂上陳奏的御史一般，滿場目光灼灼，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嘴角那抹得意生生壓了下去，這才鄭重開口：“我本是長安一名尋常御史，來吳橋，不過是巡查途中歇一腳。誰知一件旁人說‘不必管’的閒事，揪出了吳氏與各地官吏勾連的黑幕，扳倒了一批貪官，也掀翻了盤踞本地多年的豪族吳氏，如今，吳氏己黯然南遷嶺南……”
說到底，李賀這話，半分不虛。
他是御史嗎？當然是！還是品階更高一等的侍御史！
吳氏是他親手扳倒的嗎？當然不是。可他只說“順勢”揪出這些事，錯了嗎？一點沒錯！
“但眼下最緊要的，根本不是扳倒吳氏！”
李賀目光如炬，彷彿整場佈局真由他一手推動，聲音洪亮而篤定：“打垮吳氏，能讓吳橋變樣、讓梁州改觀，可對你們大多數鄉親而言，這改變離得太遠。你們真正要對付的敵人，既不是吳氏，也不是那些貪墨枉法的官吏，他們頂多冤枉一人、斷錯一案；可只要有一個百姓站出來質疑，他們就坐立不安，日夜被良心啃噬！你們瞧瞧，如今那些當官的，人呢？”
“蝗災！”
李賀猛地指向案上那隻大盆，盆裡堆滿金黃酥脆的蟲子，他抬手一指，斬釘截鐵：“從三皇五帝到今日大唐，蝗災可曾被根治過？殺不絕、防不住！零敲碎打地捉幾隻沒用，大規模圍捕又耗人耗力，更別說，不能吃、不能用，純屬白忙活！”
“蝗蟲吃光本地口糧，朝廷再從別處調糧賑濟？這話聽著體面，可誰不知道，拆東牆補西牆，終究是寅吃卯糧！”
他眼中精光一閃，語氣愈發沉穩有力：“可倘若這蝗蟲能吃、香脆可口，我大唐百姓，還用怕蝗災嗎？該怕的，反倒是這群蝗蟲！它們得提心吊膽躲著人，生怕被盯上、被端了老巢！而這一切，就從眼前這盆炸蝗蟲開始！”
“本御史自長安而來，今日，第一個嘗！不止我吃，還有這兩位，”
話音未落，李賀己轉身一把拽住李淵和孫思邈，毫不遲疑地將二人推至人前，鄭重向百姓介紹：“這位，也是自長安來的，出身顯赫，家資豐厚，如今也願與我同食共擔！”
太上皇豈止是出身顯赫？整個大唐的錢袋子，不就在他家裡擺著？
緊接著，李賀又朝孫思邈一揚手，高聲道：“這一位，是終南山藥王孫思邈的師兄，醫道精湛、藥理通透，絕不遜於藥王本人！今日，他也願以身試食，證明蝗蟲不僅無害，還能滋補強身！”
“我三人若吃得下，吳橋百姓便吃得下；吳橋百姓吃得下，全大唐百姓都吃得下！到那時，蝗蟲再也掀不起風浪！”
李賀越說越激昂，自覺己有幾分自家上司的氣魄，忽而壓低聲音，只讓身旁兩人聽見：“那我先吃了，二位隨意。”
他伸手探入盆中，抓起一條油亮噴香的炸蝗蟲，抖掉浮油，也抖掉了最後一絲遲疑，一口塞進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