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臉色鐵青,怒目圓睜,又覺四下同僚目光灼灼,羞憤交加,喉頭一哽——這輩子都是他參人,頭一遭被人當廷彈劾,憋屈至極!
“你說他大不敬,那你呢?”
李二含笑望著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輕鬆:“你身為御史臺屬官,如今公然違制,以下犯上,豈非也是大不敬?”
“陛下,微臣是御史!”
杜何昂首挺胸,朗聲道:“御史之職,何人不可參?”
滿朝寂靜無聲,連李二也一時語塞——是啊,御史本就專司諫諍,連皇帝都可直言進諫,彈劾一名上司,又何錯之有?
“魏徵,你意下如何?”
李二無奈搖頭,只得轉向魏徵徵求意見。這杜何果然是杜如晦的種,腦子活絡得緊。
魏徵略一沉吟,只道:“臣想聽他第二本參誰。”
李二:“......”
百官:“......”
杜何也略一錯愕,抬眼望向魏徵——這老狐狸果然精明,料定第二本非同小可,索性把球踢回給他。
魏徵冷笑:“杜何,你參我這一條,本官認了。你不是說有三本嗎?那就痛快說出第二本!若後繼無詞,本官便以欺君之罪反參你——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一大一小兩隻狐狸當場對上了,滿朝文武看得心驚肉跳,一邊暗捏冷汗,一邊偷偷瞄李二神色——畢竟,這第二本,彈的可不是一般人。
“杜何,朕赦你無罪,但說無妨。”
李二目光意味深長,既知杜何一旦開口,必遭魏徵尋隙反撲,索性先行赦免;他也著實好奇,這少年到底要如何彈劾自己。
杜何雙手穩穩攥住玉笏底端,聲如金石:“陛下之過,在於閉塞言路。家國如軀,陛下即為中樞之腦;臣僚好比四肢百骸;而御史,則是耳聰目明之官。若堵住御史之口。遮蔽御史之眼,無異於自剜雙耳。自刺雙目——縱有強健臂膀,也難察風雲之變。辨山川之遠!”
“妙極!”
“字字鏗鏘!”
文官班列最前頭,房玄齡與長孫無忌情不自禁擊掌叫好;武將隊中那位滿臉虯髯。面如滿月的壯漢更是仰脖吼出一聲喝彩。
就連御史大夫魏徵,此刻也不由多盯了杜何兩眼,心頭微震:萊國公舉薦的這位公子,肚裡果然有真貨色,絕非徒具其表。腹內空空的繡花枕頭!
“這份奏本,朕愛聽!”
李二笑意盈面,這番直來直去的諫語,正中他心坎。他朗聲道:“當年魏徵曾講:以銅為鏡,可正衣冠;以史為鏡,可知興衰;以人為鏡,可明得失——朕一直將此奉為座右銘。”
魏徵急忙深深一揖,連道不敢當。
李二擺手示意不必拘禮,目光灼灼落在少年身上,讚許道:“而今日杜何所喻,以陛下為國之首腦,群臣為國之肢幹,御史為國之視聽,這一比方,分量不輸魏徵之鏡喻。”
“陛下,還有一句老話,臣以為甚切。”
杜何昂首直視,神情肅然:“治大國若烹小鮮。然執鍋掌勺者,終究是人。故國之根本,在於人;為人之道,不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唯有先修好‘國身’,才可理順一家;家風端正,方可出任官吏。治理邦國;國勢昌隆,天下方能共興。而天下如何真正興旺?必賴國人之頭腦。國人之手腳。國人之耳目——陛下身為國之首腦,統御百官,豈能棄耳目於不顧,只憑己意驅策?”
大殿之內,寂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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