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目光沉靜,並未追問朝堂上究竟出了什麼事,只默默打量著兒子身上那件素淨的粗麻中衣,語意深長地問:“讓你去上個早朝,怎麼回來就只剩這一身?可凍著了?”
杜何清了清嗓子:“爹,如今已是五月,孩兒身子骨結實,不怕吹風受涼。”
“那你跟為父說說......”
杜如晦抬手指了指他單薄的衣衫,語氣微沉:“你那一身行頭呢?御史見駕,須戴獬豸冠。穿五品緋袍。蹬黑緞官靴——這些,哪兒去了?丟了?”
“那些本就不該咱家留著。再說那袍子料子扎人,靴子還一隻大一隻小,一看就是趕工糊弄出來的。”
杜何見父親臉色漸沉,趕緊賠笑:“反正我穿著也不像樣,索性退回去,省得糟蹋東西。”
“哦——”
杜如晦拖長了調子,嘴角微揚:“你是主動請辭?”
“差不多吧。”
杜何咬了咬牙,點頭應下。
請辭和罷官,不過兩字之差,意思卻差不多。只要不說破前因後果,老爹就算再精明,也猜不出早朝上那一場驚心動魄。
“臭小子,你可知為父為你入仕,費了多少心血?”
杜如晦手掌重重拍在床沿,發出一聲悶響,面色鐵青,聲音發沉:“我這副老骨頭,經得起你幾回折騰?御史雖是五品從官,可多少人削尖腦袋都鑽不進來!你倒好,說撂就撂?是不是非要氣得為父吐血才甘心?”
杜何悄悄撇了撇嘴——他又怎會不知父親為他鋪了多少路?
消化完原主記憶後,那份埋在心底的酸楚,不知不覺浸染了他的心緒,這才有了早朝上那記雷霆一擊。不然他吃飽撐的,去招惹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不就是為了替父親討個公道麼。
可這話萬萬不能講出口!
杜何咧了咧嘴,真要說了,老爹怕是當場就得昏過去。只得耐著性子解釋:“爹,不是孩兒不想當官,今兒上朝碰上了魏徵。您也知道,他如今是御史大夫,統管所有御史,眼裡容不得沙子。我初來乍到,再機靈也鬥不過他啊。”
“怎麼,你得罪魏徵了?”
杜如晦臉色一僵,旋即怒意上湧:“不對!你跟魏徵素無過節,何曾得罪過他?為父想明白了——定是你上次隨我進宮,陛下應允你補御史缺,魏徵見杜家伸手插進御史臺,疑心咱們要分他權柄,這才記恨上我。如今我病臥在床,他便把氣撒到你頭上!這人啊,心眼比針尖還細,連舊賬都翻得這麼起勁!”
杜何一聽,頓時心頭雪亮:“原來如此!怪不得那日魏徵看我橫豎不順眼,眼神里全是釘子,敢情是衝著父親來的!”
“玄武門之變前,陛下還是秦王時,魏徵可是隱太子李建成的幕僚。”
杜如晦咳了兩聲,嗓音乾澀沙啞:“後來陛下惜他才幹,又想借他收攏人心,才破格提拔。誰知這老傢伙,至今還記著當年我與玄齡聯手製他的舊事......唉。”
他長嘆一聲,搖頭道:“罷了,既然已惹惱魏徵,御史臺怕是容不下你了。回來也好。過些日子,為父再進一趟宮,替你另謀個差事。京官怕是難了,外放做個州郡官員,倒也清正有為。”
“不當官,行不行?”
杜何猶豫著問。
杜如晦冷笑反問:“你不吃飯,行不行?”
杜何心裡咯噔一下——看來真躲不過去了。
他倒不怕做官,怕的是杜如晦再踏進皇宮大門。光是想到李二似笑非笑地問:“你兒子連參朕兩本,本本落地,當老子的,可有什麼話要說?”他就頭皮發緊,後頸直冒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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