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看出這少年才識遠超常人——無論朝堂奏對，還是初見於御史臺，杜何都像一柄寒光四射的利劍，鋒芒逼人，令人不敢直視。
但最讓他掛心的，是杜何的年紀。
這樣一根苗子，若始終正直磊落，便是未來朝廷的擎天巨柱；可一旦心思偏斜，便可能釀成動搖國本的大患。
為了助這株幼苗挺直生長，長成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李淵願傾盡餘生之力，親手扶正每一寸枝椏。
杜何打量著他，越看越覺得這老者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慢悠悠開口：“教我的那位，跟你有關係？”
李淵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踱步到杜何跟前，掀開青布長袍，穩穩落座，側過臉盯住他道：“孔夫子講過一句：‘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你沒聽過？”
“您這是要在我這兒開館授徒？”
杜何微怔，隨即挑眉道：“孟子也說過，‘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您沒聽過？”
李淵嘴角一扯，笑意涼薄：“聰慧之人勤於求知，才肯放下臉面虛心請教！我見你這編簍的手法精妙，便不顧年歲高低，向你討教，這才是真學問！你也該學著點！”
“這就叫虛心請教？”
杜何輕笑一聲，雙臂環抱胸前，嘖嘖搖頭：“可您這話自相矛盾啊——按您說法，我算您的師父，您倒好，以學生身份反過來訓誡先生？這可是大不敬！幸好您沒入仕為官，不然就憑這番話，我早把您那身官服參得片甲不留！”
“你——”
李淵肺都快氣炸了：“我是拿幾十年閱歷在點撥你！”
“抱歉。”
杜何擺擺手：“您前腳剛說‘不論輩分’，後腳又搬出輩分壓人？別學犟驢——叫不過人就尥蹶子踢人！”
噗嗤！
督御衛佇列裡，壓抑不住的笑聲此起彼伏。
李賀也瞪圓了眼，直愣愣望著漲紅了臉的李淵，心裡直犯嘀咕：這老頭打哪兒冒出來的？竟敢往杜何跟前撞？論唇槍舌劍，誰扛得住咱們杜中丞？眼前這少年，嘴上從不吃虧，滿朝文武哪個不怕他參一本？連天子都被他一番話逼得閉門齋戒好幾天！就這老頭，還想扳倒杜何？
李淵胸口起伏劇烈，真想亮明太上皇身份壓他一頭，可念頭剛起就硬生生掐滅——萬一把身份抖出來，依杜何那股子拗勁，怕是真會闖上朝堂再遞一道彈章！此前這小子放話時可不是鬧著玩的：“就算我躺進皇陵，燒了奏表也要參你！”
碰上這麼個頭鐵的主兒，較什麼真？李淵深吸一口氣，胸中怒火悄然散盡，臉上反倒浮起溫和笑意，緩緩問道：
“你說得在理。不過老朽還有一問：何謂‘有錢就能胡作非為’？”
“有錢，就能胡作非為。”
杜何神色一凜，字字清晰：“胡作非為，就是胡作非為。”
李淵：“......”
他眼角抽了兩下，心想自己活這麼大歲數，今日受的悶氣，比前半生加起來還多——這小子怎麼能把這句繞口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照你意思，但凡手頭寬裕，管他好壞善惡，都能隨心所欲？”
李淵沉吟片刻，斟酌著詞句：“若真如此，天下豪商豈非可以翻雲覆雨？商人強佔他人妻女，因財免罪；巨賈橫行鄉里，倚勢欺人，亦可逍遙法外？百姓還能安生？”
“一看您就讀的書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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