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以李二為甚——他面色陰沉如墨，目光如鉤，死死釘在文官佇列裡縮著脖子的光祿少卿魏叔玉身上，恨不得當場揪他出來問個水落石出。倘若杜何所言屬實，魏遠所犯之罪，足以誅連三族！
“你第二樁罪，以下犯上！”
杜何卻不管眾人震愕，只牢牢盯住面無血色的聞緒寧，字字清晰，斬釘截鐵：
“陛下早已明示督御衛之責權，你卻偏要上諫反對？你憑的是什麼？就憑自古以來從未設過此類衛府？可秦王稱帝之前，天下亦無‘皇帝’之稱，始皇首開先河，後世帝王無不沿襲尊號——你說這是功是過？”
“漢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打破黃老無為之局，方有‘寇可往，吾亦可往’的雄渾氣魄與萬里拓疆之業——你說這是對是錯？”
“前隋以富強而速亡，我大唐以守拙而致安。可你敢說，隋煬帝當年修運河。通南北，就全然是禍國殃民？難道沒有惠及後世之功？”
杜何見聞緒寧額角冷汗直淌，唇角微揚，冷然道：
“時移勢易，今非昔比。你連陛下設督御衛的深意都不懂，單憑一句‘古無此制’便妄議朝綱——這不是以下犯上，又算什麼？”
滿殿寂然，唯餘呼吸可聞。
房玄齡。長孫無忌。杜如晦等重臣，連同六部尚書，紛紛垂首默思。越想越覺杜何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字字擲地有聲。
李二攥緊拳頭，氣息微促，眼中精光灼灼，望著杜何無聲咧嘴——
這杜御史，真是個難得的人才！
御史臺向來有兩位“剋星”，專讓李二頭疼不已。
一位是御史大夫魏徵，每每進諫，都能把李二氣得拍案欲拔劍；
另一位便是御史中丞聞緒寧——骨頭不如魏徵硬，可言語毫不留情，只要認定不合時宜，便當面頂撞，半點不給天子顏面。
直到杜何以御史身份登殿。
李二看著垂手肅立。一身凜然正氣的杜何，心頭一陣暢快。
杜何也是直臣，可他的“直”，是骨子裡的剛正，雖常讓他啞口無言，細想之下，卻全是赤誠肺腑之言。
最難得的是，他並非口無遮攔之人——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耐得住琢磨，聽似犀利，實則無懈可擊。
李二眯起雙眼，凝視杜何，心中盤算：
若將來能將此人收歸皇室所用，再遇其他御史犯顏直諫，只消請出杜何當場對質。憑他這份口才與見識，滿朝上下，怕是挑不出幾個能辯贏他的！
可怎樣才能讓他真正成為皇家倚重之人？
正思量間，房玄齡忽而開口：“杜御史，你方才只指出了聞中丞兩樁罪狀，那第三樁，又是什麼？”
群臣齊齊抬眼，望向杜何。
杜何掃過滿殿目光，輕笑一聲，語氣淡然：
“聞中丞第三樁罪——才不堪任！”
“此言差矣！”
一名御史當即起身反駁，聲音洪亮：“朝堂誰不知聞中丞才識過人？若無真才實學，豈能坐穩御史中丞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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