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伯父，不必再勸了。”
眾人驚愕未定之際，杜何已抬手取下獬豸冠，又利落地褪去御史緋袍，雙手捧衣而立，目光如炬，直視李二鐵青的臉，一字一頓，清晰如鑿：
“今日，杜何寧棄此身官服，也要參這一本太上皇！敢問陛下——百善以何為先？萬惡以何為首？”
“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
房玄齡神色一凜，忽然止住勸諫，目光緩緩落在杜何臉上，聲音沉穩而鄭重：“此乃綱常根本，千秋萬代，永不可易。”
群臣心頭一震，紛紛醒悟。
方才還覺他莽撞胡來，此刻卻無人再輕看他一眼——他們沒忘，當初正是憑著一個“孝”字，杜何才把天子也拉下馬來。
“那又如何？這跟太上皇有何關係？嗯？”
李二怒意未消，聲音冷得像結了霜：“你彈劾聞緒寧，朕忍了；你彈劾魏遠。魏亮父子，朕也忍了；你連魏徵都敢參，朕照樣既往不咎——唯獨太上皇，你碰不得！這是皇家家事，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他最不願觸碰的，正是“太上皇”這三個字。當年登基之路並非坦蕩，玄武門那一場血火，早已被他壓進心底最深的暗處，從不提起，更不容旁人點破。
可今日，杜何偏是拿針挑開了那道陳年舊疤！
“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
杜何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如釘，直直刺向盛怒中的李二，一字一頓道：“敢問陛下——太上皇，可是長居弘義宮？”
李二繃著臉，冷哼：“不錯，又待如何？”
“弘義宮逼仄陰溼，不宜久住，朝野上下誰人不知？請陛下明示——”
杜何毫不退讓，緊盯李二雙眼：“若太上皇自願棲身於此，卻因此染病辭世，天下人將如何評說陛下？‘百善孝為先’，您身為天子，反落個不孝之名，豈非貽笑千古？臣所參者，正是太上皇之過——其罪，在於將陛下置於不孝之地！”
咚。咚！
李二身子一晃，腳下不由連退兩步，臉上血色盡褪。
這一刻他豁然醒悟：杜何哪是在參李淵？分明是繞著彎兒罵他不仁不孝。罔顧人倫！
可偏偏，他竟無從駁斥——因為杜何句句說的是“太上皇自願入住”，而非“陛下強令遷居”。
這才是此番奏對最狠的一招！
表面參父，實則責子；借孝之名，行諫之實。
“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八個字在耳邊嗡嗡作響，李二眼前閃過當年與父親並肩打江山的歲月，又浮現出如今蜷縮在弘義宮裡那個日漸枯槁的身影，心口像被攥緊了一般，悶得發疼。
“退朝。”
他嗓音乾澀，幾近嘶啞。
滿朝文武默默望著李二起身離座，腳步虛浮，神思恍惚，緩緩踱出殿門。
眾人並未散去，齊刷刷望向杜何——有人搖頭嘆息，有人目光灼灼，也有人嘴角微揚，眼神里藏著幾分幸災樂禍。
“杜賢侄，何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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