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牛痘瘡，不致命。”
杜何面色如常，語氣平和，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杜中丞，請受老朽一拜！”
陳冰回過神，眼神徹底變了。此前杜如晦沉痾得愈。長孫皇后久病得解，已讓太醫署上下尊他為活神仙；可眼下這一臂試痘之舉，卻如古之聖賢親臨險地，凜然不可攀附。
他整了整衣冠，撩起寬袖，一步一頓走到杜何面前，雙膝跪地，行最莊重的稽首大禮，仰起臉時眼眶赤紅，聲音發顫：
“老朽翻遍醫典千卷，最敬神農氏嘗百草。斷腸不悔的肝膽，萬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親眼得見——我大唐竟真有這樣一位中丞，以身為盾，種痘試毒，只為斬斷天花之鏈，救萬千黎庶於焚身之厄！此事老朽必奏天聽，必將杜中丞捨身濟世之勇，載入國史正冊，令後世知：貞觀年間，有杜公者，不畏死，唯懼民苦！”
話音未落，他喉頭一哽，淚水奪眶而出。
杜何：“......”
噗嗤！
督御衛佇列裡，幾聲壓不住的輕笑冒了出來。
杜何瞥見李賀等人憋得肩膀直抖，又掃了眼哭得不能自已的陳冰，默然良久，終究沒說出口——其實自己早先接種牛痘，不是為了示範，純粹是怕染上天花，想搶在疫情蔓延前給自己套層保命甲。
唉，多好的誤會啊。
他上前雙手扶起陳冰，望著老人滿臉淚痕，溫和一笑。這誤會，就讓它留著吧。史筆如刀，刻下的不該是權衡利弊的謹慎，而是那一臂袒露。萬民仰望的擔當。
長安城，人心惶惶。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身穿洗得發灰的道袍，木簪綰髻，手裡提著剛抓的幾包草藥，緩步穿行於天花肆虐最烈的永寧坊。
街巷間，百姓面如死灰，目光呆滯，連咳嗽都透著絕望。孫思邈駐足凝望，長嘆一聲：
“人禍尚可理，天災最難防。這場疫病偏在長安爆發，難怪坊間瘋傳‘天降災異，乃因君王失德’——荒謬至極，卻偏偏有人信。”
咚！咚！咚！
鼓聲突起，急促如雨點敲鐵。
孫思邈腳步一頓，皺眉轉身。這般緊鑼密鼓，必是朝廷有要事宣告。莫非又有坊市淪陷，死傷慘重？
越想越覺可能，他神色一肅，快步朝鼓聲來處趕去。只見一座高臺四圍，五百名督御衛士刀按腰際。脊樑挺直，目光如鷹，警戒四方。
臺上，一名身著紫袍。頭戴獬豸冠的少年正穩穩擊鼓，鼓聲沉厚，引得百姓紛紛駐足張望。
御史中丞——杜何！
孫思邈瞳孔微縮，定睛細看。
自天花流言初起，他便星夜兼程趕來長安，只盼憑醫者本心挽狂瀾於既倒。誰知入城之後，聽得最多的一句便是：“杜中丞，如今可是咱們長安的華佗再世。”
華佗？那是懸壺濟世。青史留名的醫界北斗！
能被百姓如此稱頌，足見杜何之術，早已不止於療疾，更入人心。
“本官姓杜，名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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