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御史臺跟各部各司一團和氣，那不就成了串通一氣？百官出了差錯，御史因著‘和睦’二字就睜隻眼閉隻眼，這跟包庇縱容。同流合汙有什麼兩樣？如此行事，豈不是禍害國綱。敗壞法紀？豈不是把御史臺推到失職背信的絕路上？”
“陛下拿曹植的七步成詩打比方，本意或許無心，可這首詩的真正分量，在於骨肉相殘。手足成仇。尋常百姓拿來調侃，尚且說得過去；可陛下是九五之尊，我等是大唐臣子，這般類比，便極不合宜！”
杜何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曹植是魏文帝的親弟弟，那首詩，是他在兄長動了殺心。逼他七步之內賦詩求生時寫下的！陛下將臣比作曹植，這個比喻本身倒也勉強能講通；可您把魏大夫比作曹丕——把朝中重臣比作篡位奪權的君主，這不是明擺著說魏大夫有圖謀不軌。窺伺神器之心？這不是栽贓忠良，又是什麼？！”
話音剛落，“咚”一聲悶響，魏徵雙膝重重砸在金磚地上，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仰頭望著李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臣冤枉啊！臣萬萬不敢存此妄念！！”
“魏徵，給朕站起來！”
李二怒目圓睜，盯著跪伏在地的魏徵——他不跪還好，這一跪，反倒坐實了杜何那番誅心之論。李二心頭火起，沒好氣道：“誰準你跪的？！”
魏徵心裡翻江倒海：這一跪，分明是幫了杜何一把；可不跪，又怕落個執拗抗命。心虛迴避的口實。眼下若再硬扛下去，等於預設自己真有異志，到時候百口莫辯。與其被扣死帽子，不如順勢把話挑明，把難題推回給陛下，自己先摘乾淨。
“陛下！”魏徵扶著地面緩緩起身，聲音哽咽，深深一揖：“臣以為，杜中丞所言，句句在理！”
“臣深知陛下胸中並無此意，可今日殿上之語一旦外洩，難保不被別有用心者斷章取義。添油加醋。今日有陛下親自撐腰，臣尚可自安；可日後若有人舊事重提。借題發揮，那就不是臣一人蒙冤，而是滿門受累。牽連甚廣！因此，臣斗膽直言——陛下此喻，確有不妥！”
杜何立刻介面：“臣附議！”
說完，他衝魏徵咧嘴一笑，眼神里透出幾分讚許，彷彿在說“還算識趣”。魏徵卻眼皮一掀，冷眼一掃，硬生生把那點笑意擋了回去。
“好！好！你們一個御史臺主官，一個副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眉來眼去。一唱一和，朕好心出來調停，你們倒聯手指著朕的鼻子說不對？——行，朕不管了！”
李二望著底下這對御史臺的正副主官暗中呼應，氣得搖頭苦笑，目光直刺杜何：“杜何，你不是要彈劾滿朝文武嗎？朕成全你！今日就讓你參——朕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參出幾本奏章！少一本，朕唯你是問！”
“臣，遵旨！”
杜何挺直腰桿，聲如洪鐘，凜然應諾。
滿朝文武霎時變了臉色：怎麼繞了一圈，火又燒回自己頭上？還要挨個兒參？這杜何蠻不講理也就罷了，怎麼連魏徵也跟著胡攪蠻纏，真要聯手收拾他們？！
魏徵眉頭緊鎖，只覺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如芒在背，苦水只能往肚裡咽——文武百官心裡怎麼想，他怎會不知？可杜何已把話撂到這份上，難不成他還真梗著脖子認下“謀逆”二字？
這時，杜何踱步走到程咬金面前。
程咬金本就黑臉如鐵，見杜何直挺挺杵在跟前，眉頭一擰，嗓門粗得像打雷：“瞅啥瞅？信不信老夫把你拎起來抽一頓？！”
“毆打御史？”
杜何笑意不減，點頭記下：“第一樁罪名，有了。盧國公請繼續，末將絕不插嘴。”
“小兔崽子，這套把戲在老夫這兒不好使！”
程咬金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嘖嘖搖頭：“打御史？老夫動手指頭了嗎？不過是嘴上說說！”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杜何干笑兩聲，語氣輕快卻帶鋒芒：“這話出口，跟當面威脅御史，有何分別？”
“禍從口出啊，盧國公——您這張嘴，可得掂量著點兒。”
程咬金瞳孔一縮，心裡頓時踏實了幾分，壓低嗓音湊近：“臭小子，你該不會是查不出我們毛病，故意找茬吧？”
“小侄是那種人？”杜何輕咳一聲，也壓低了聲音：“程伯伯，咱做筆交易——您現在主動認個錯，這事我就一筆勾銷。真拖到殿上對簿，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程咬金昂頭嗤笑，滿臉不屑：“老夫是國公，又是武將！再說，三省六部管著糧政。災情。疫病，天花也好。蝗災也罷，哪一樁跟我們這些舞刀弄槍的沾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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