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緩緩起身，負手踱至丹墀前端，目光掃過階下群臣。見人人垂首躬身。屏息而立，他輕輕一嘆：
“曹魏時有首《七步詩》，朕素來愛讀——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徵，你執掌御史臺；杜何，你身為御史中丞。同出一門，共司風憲，何苦彼此攻訐。互不相讓？本當同心協力。正己率人，而非絞盡腦汁。拆臺掣肘。早朝已近尾聲，今日彈劾百官一事，就此擱置。”
就此擱置？！
李二話音未落，杜何心頭猛然一沉——若真作罷，豈非前功盡棄。自斷後路？
他可沒忘，剛才那幾句參奏，句句如刀。字字見血。以魏徵的脾氣，散朝之後，怕不是要堵在宮門口，揪著他衣領掰扯到日落西山，非扒了他這身緋袍不可！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
杜何眼角一瞥，見魏徵垂首斂目，姿態恭謹，可那雙老眼中分明閃過一絲譏誚，正牢牢鎖在自己臉上。
“臣杜何，尚有一事不明，懇請陛下明示！”
他長吸一口氣，在百官齊齊應諾的肅穆中，闊步上前幾步。滿殿驚愕目光聚攏而來，他直視李二，見對方笑意已斂，神情轉為鄭重，這才沉聲開口：
“陛下引述的《七步詩》，確係曹植所作。詩中以同根所生的豆與萁，喻指一母同胞的兄弟；以萁燃釜下。豆泣釜中，諷喻兄長逼迫幼弟。骨肉相殘。臣所言，可有差謬？”
“並無差錯。”
李二微微頷首：“正是此意。”
“那臣反倒更加不解了！”
杜何面色肅然：“陛下以萁與豆比作臣與魏大夫，敢問陛下——臣何時與魏大夫是同父同母的兄弟？臣，從未有過這樣的兄長！”
噗嗤！
殿內陡然迸出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
程咬金咧著嘴，邊笑邊掐自己大腿，臉上又疼又樂——這杜何，歪理找得真準，專挑最硌人的地方下手！
魏徵勃然大怒：“老夫也從未認你這等兄弟！”
“您敢認嗎？”
杜何側首望他，語氣悠悠：“您若真認了，那您見了臣的父親，是不是該磕頭喊一聲——爹？”
“哈哈哈！”
“魏公，莫跟杜中丞平輩論交啊！”
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忍俊不禁，望著麵皮漲紫。氣得發懵的魏徵，一邊搖頭，一邊好言勸道。
李二忍不住笑出聲，可一抬眼，卻見杜何臉上竟浮起一絲溫和笑意，心頭頓時一緊，眯起眼睛道：“杜何，你究竟想說什麼？”
“臣以為，陛下以《七步詩》作比，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杜何長嘆一聲，神情陡然肅穆，聲音沉穩而有力：
“先不說臣與魏大夫根本不是兄弟，即便真是手足，按年歲推算，魏大夫反倒是臣的兄長。照此推論，豈非把魏徵比作了殘害親弟的曹丕？這哪裡是打個比方，分明是將魏大夫置於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的逆臣境地！陛下此舉，實乃大謬特謬！”
“御史之職，本為言官——以直言匡正君主，以諫諍守護朝綱，為江山社稷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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