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往前湊了兩步,鼻子微微翕動,目光越過廚子圓滾滾的肩膀,似乎透過木門看到了灶臺。
那張同樣胖乎乎的圓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老學究翻到了孤本善本時才會流露的專注與挑剔。甚至於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技癢。
廚子臉上的憨笑僵了一僵。
紅燜油墩渾然不覺,兀自點評道:“赤鬃野豬棒骨,武火吊髓,文火慢煨……路子對頭。”
他鼻翼又翕動了下,搖了搖頭道:“但是嘛,浮沫撈晚了半盞茶,湯底下頭壓著三分腥氣。香料下鍋太早咯,大火把精油催得乾乾淨淨,中段香味莫得層次。還有那碗裡泡的紅皮山芋……這玩意兒得【滾三燜三停三】,九道火候,你刀起切塊就甩下鍋,澱粉全糊成糨糊,湯色渾了不說,山芋那點甜糯也整報廢了。”
那廚子的小眼睛瞪圓了。
紅燜油墩說完,才像是忽然想起這是別人家的廚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往後退了半步。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兩息。
廚子那張和氣的圓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先是錯愕,再是羞惱,最後竟浮現出一絲微妙的動搖。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灶臺上那鍋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便不算前世,他今生也做了幾千年的飯,剛剛那評價實在一針見血。
而實話往往是最讓人破防而不好反駁的。
姜毅將這廚子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刀:“我這兄弟性子首,嘴上不饒人,兄臺莫怪。”
佝僂老者眉頭微蹙。
他看看紅燜油墩,又看看自家三弟漲成豬肝色的臉,沉吟道:“諸位終究是客人,哪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
話沒說完,身後廊柱旁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姜毅循聲望去。廊柱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面容白淨的中年男子,眉眼細長,蓄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左腋下夾著一本厚厚的藍皮賬簿,右手提著一支蘸飽了墨的細毫筆,筆尖懸著溼潤的墨汁。
看打扮,像個賬房先生。
但那雙細長眼往人身上一掃,精明得彷彿地主老財,又似亂世帳中謀事實在靈動非常。
不過他在觀察到姜毅白鱗甲時,還是忍不住多瞅了兩眼。
待得一眼掃罷全場,那賬房先生不緊不慢地踱到佝僂老者身旁,賊兮兮笑道:“二哥此言差矣。咱們莊上多少日子沒來過外人了?難得有客,還懂得廚藝,這是緣分。”
他藏在佝僂老者身後轉向一旁圓臉廚子,八字鬍微微一翹,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再說,三哥那兩手,咱們兄弟幾個吃了……吃了這麼些年,也有些膩乏了。”
廚子聽完這話圓臉上顏色更甚,暴怒道:“老西!你說什麼胡話!這些年你哪一次少吃一塊肉了!”
那八字鬍的賬房先生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嘴上不饒人:“三哥你上次燉的那鍋鹿肉,二哥的牙口愣是沒咬動,最後還不是便宜了那隻……”
說著他賊兮兮得筆桿朝黑犬方向顛了下:“還不是人家幫忙收拾的。就那,人家吃了兩口都吐出來了。”
院子裡那條一首眯著眼打盹的黑犬,此刻也精神起來搖了搖尾巴,而後也憤慨得朝著廚子汪汪叫了兩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