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幽深,四壁溼漉漉地淌著寒水。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劣質松煙墨味、混雜著汗酸與隱隱的腐臭,沉悶得令人窒息。
燕九驍似有所覺般轉過頭,目光穿過昏暗渾濁的火光,直直落在了隧道口那個嬌俏的身影上。
兩個人目光黏在一起。
壁上火把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將燕九驍的臉映得明暗不定。粗糙的短褐裹在身上,卻遮不住那副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暗影掠過他冷硬的下頜與修長的頸項,愈發襯出幾分野性與悍厲。
周遭嘈雜,甚至能聽到管事的喝罵,可在這短暫的一瞬,兩人遙遙相望,萬語千言皆在這一眼裡。
不必開口,只這一道目光,穩住了沈玉娘這幾日懸在半空的心。
“就你?也會寫字?”
“是,會寫。”刀疤臉管事的話拉回了燕九驍的思緒。
刀疤臉管事狐疑地打量著燕九驍健碩的體格,突然笑出聲,“上次也來了個跟你差不多體型的,也大言不慚地說會寫字,結果寫出來的字跟狗爬一樣!” 一抬頭正好看見人群中的凌宗遠,指著他道:“喏,就是他!”
突然被點名的凌宗遠,臉一下子就紅到了脖子根,陛下早叮囑過他要多讀書練字,他對天發誓是真的上了心,可他這雙手拿刀砍人利索,捏那軟綿綿的毛筆,實在不是那塊料啊!此時此刻被管事當著陛下的麵點破,凌宗遠只覺得萬分愧對他的期盼。
燕九驍淡淡地瞥了滿臉通紅的凌宗遠一眼,收回目光:“我跟他可不一樣。管事若是不信,不如讓我先去試一下?”說著,他不著痕跡地往管事手裡塞了一粒金豆子。
管事手指一捻,眼底頓時迸出笑意:“上道!老子就喜歡你們這種痛快人。”
管事態度稍霽,指著深處那個巨大坑洞:“瞧見那兒沒?進來的,就沒有能全頭全尾出去的。我瞧你出身應該不差,留著命,興許還能熬個活頭。要是起了逃跑的心思……”他雙手比劃了一個西瓜大小的圓,“這地底下的耗子,比貓還大,一口就能咬下你半邊耳朵,那坑裡,全是不安分被生啃了的碎骨頭!”
燕九驍垂下眼眸:“受教了。”
這一天干活兒的時候,沈玉娘自然有些分神了,算盤珠子撥錯了一位。她回神,立刻重新算了起來。
坐在角落裡的斷腿賬房幽幽抬眼,木著臉盯著她:“又算錯了?心裡有事?”
沈玉娘微微一驚。這三日來,這賬房像個死人一般只顧低頭看賬,從不與人搭話,怎麼今日突然主動發問?
“我勸你別動歪心思。”賬房手指撫上自己空蕩蕩的褲管,聲音如一潭死水,“想跑出去的人,沒一個能活著。”
正說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犬吠。
一個啞巴守衛牽著一條眼冒兇光的黑狗走了進來。那狗嘴裡,竟拖拽著一具半大少年的屍首,衣衫破碎,血肉模糊。
“念舟!”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驟然響起。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發了瘋般撲上去,硬生生從狗嘴裡去奪那殘破的屍身,“他才十三歲啊!他還只是個孩子,你們放他出去不行嗎!”
“哐!哐!哐!”
急促的銅鑼聲再次響徹溶洞,管事們揮舞著皮鞭,將所有苦工驅趕到空地上“觀刑”。
那叫念舟的少年,半邊身子已被啃食得慘不忍睹。火光搖曳下,一半是鮮血淋漓的骨肉,一半是蒼白的人形,宛如阿鼻地獄。
沈玉娘指尖發顫,不忍心的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