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敬山越看越覺得像，可轉念一想，這怎麼可能？陛下常年深居宮中。日理萬機，何曾在市井中留下過這般大的子嗣？
如今天子絕嗣的流言在朝堂上早就傳得沸沸揚揚，那幫世家文官天天拿規矩說事，逼著陛下充盈後宮選秀。前陣子甚至有人膽大包天，公然上摺子要求陛下過繼宗室子，為此在前朝吵得天翻地覆。若是陛下真有親生骨肉，何至於瞞得如此滴水不漏？莫非......當真只是碰巧容貌相似的宗室遠親？
陸敬山心中半信半疑，直覺得百爪撓心。他一口氣沒喘勻，險些被喉間的冰氣嗆到，猛地握拳抵在唇邊，發出一陣極力壓抑的沉悶咳嗽。
“陸大當家，沒事吧？”燕九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雖無波瀾，卻涼颼颼的，分明寫著：喝完水該滾了。
“某沒事。”
陸敬山瞬間回神。滾是不可能滾的，天家這麼大的干係擺在眼前，他今日非要搞個水落石出不可！他從懷裡取出一把銅錢，穩穩地放在櫃檯上算作冰錢，隨後一撩衣襬，極自然地坐在了旁邊的空椅上。
“九郎，咱們兄弟倆可是多年未見了！”陸敬山面上端著一副江湖豪爽的做派，目光卻直勾勾地盯著燕九驍懷裡的二郎，壓低聲音試探道：“今日既然碰上了，正好與你敘敘舊。這兩位小公子生得這般俊俏......不知是老弟你的什麼人？”
兩個大男人的視線在虛空中赫然撞在一起，暗暗較了好幾場的勁兒。
陸敬山：你什麼時候有的孩子？分明就是你的模子！當真是你的？若不是，你瞎抱個什麼勁兒？！
燕九驍：是不是朕的，關你屁事？你皮癢了，是不是想被朕揍一頓？
陸敬山：揍就揍！只要這兩個娃娃真是你的親骨肉，某今日就是蹲著。站著讓你揍個痛快都樂意！
別說前朝那些古板的大臣們整日為天子子嗣發愁，他私下裡其實更愁。別看皇帝名義上的後宮裡有那麼幾位，可委實沒有一個是他真正喜歡的。
崔皇后那個人，向來端著世家高門嫡女的清高架子，一言一行規矩得像個刻板的木雕，讓人看了便覺得索然無味。更何況是陛下那般孤傲的性子，天天面對這麼個端著的女人，實在是倒胃口。陸敬山當初就覺得，陛下娶的哪是什麼媳婦，分明是請了一尊活菩薩回宮供著。
當年首輔歐陽淵勸陛下迎娶崔氏女以穩固世家大族時，陸敬山就在軍帳裡拍著桌子連說不妥，大不了跟那幫世家真刀真槍地打一仗！
可偏生皇帝心懷悲天憫人，顧念著江山初定。百姓休養生息，覺得此計能用，這才隱忍了下來。
況且，當時他們是真的太難了。皇帝帶兵打仗時軍紀嚴明，從來不許麾下士兵燒殺掠奪，甚至嚴令不準拿普通百姓的一針一線。規矩是立住了，可下場就一個字——窮。
如今天下初定，嶺南那邊的舊朝餘孽之所以至今還沒徹底打過去剿滅，歸根結底，還是一句話：太窮了。陸敬山一想到這些，便打心眼裡心疼這個凡事都自己扛著的老兄弟。
他們這兩個大男人在櫃檯前用眼神鬥得波濤洶湧，兩個年幼的孩子卻全然不知。
二郎被燕九驍抱在懷裡，倒覺得有些限制了他施展拳腳，扭著小屁股嫌心煩，揮舞著小手嚷嚷道：“爹爹！爹爹放我下來，我要去後院爬大槐樹！”
小傢伙還記著先前沒爬上去的仇，便仰著小腦袋衝自家老爹顯擺：“老二之前沒爬上去，是爹爹抱我上去的。爹爹，二郎現在可會爬樹了。”
見燕九驍只是勾著唇角不搭腔，坐在長凳上的陸敬山索性自己湊上前去，放柔了語調問道：“小傢伙，你們叫大郎和二郎，可是？”
兩個孩子一看這位紫衣大叔雖然生得威嚴，但笑起來頗為和氣，性格活潑的哥倆互看一眼，大方地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齊聲回答：“對呀對呀！”
那童音軟糯，直把陸敬山聽得心頭一熱，連骨頭縫都快被喊軟了：“那......這位九郎，可是你們的親爹？”
燕九驍俊臉微沉，忍不住刀了陸敬山一眼。
坐在一旁數錢的沈玉娘聽到這裡，終於是沒憋住，“噗嗤”一聲輕笑出聲。她斜斜地倚在櫃檯邊，桃花眼裡帶著冷意，語氣涼涼地調侃道：“九郎，你要是覺得在你這位朋友面前，認下這兩個市井裡長大的野孩子有些丟臉，那倒也簡單。你直接把我們母子三人的散夥費給結了，往後啊，別再來管我們的死活便是。”
燕九驍的臉色“唰”地一下黑了。他長臂一展，索性一手一個，將兩個沉甸甸的奶娃娃穩穩當當地全撈進了自己寬闊的懷裡。
他轉過頭，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大郎和二郎分明都是我的親骨肉，我疼愛還來不及，豈會覺得丟臉？”
說罷，他這才把視線落回陸敬山身上，略帶得意地將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託，沉聲道：“大郎，二郎，叫人。這是你們的陸叔叔。”末了，又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對陸敬山道：“長輩第一次見晚輩，怎麼也不見你掏個像樣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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