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對面，大郎和二郎並排坐在高腳杌子上。烏溜溜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轉著，小屁股像是長了釘子，怎麼也坐不住。
誰知，傅簡看著這兩個精力旺盛的奶糰子，忽然溫和地笑了笑，將手邊的《三字經》往旁邊一推。
“來，”傅簡衝他們招了招手，聲音清潤，“先生先不教你們念這些。你們倆，想不想聽故事？”
一聽“故事”二字，兩個小皮猴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小星星，搗蒜般狂點頭：“想聽想聽！”
傅簡拿起書案上的一枚銅錢，不疾不徐地開了口：“早年間，先生在地方上游歷，街市上發生過一樁奇案。一個賣油的小販，和一個在街頭廝混的無賴，為了爭搶一串掉在地上的銅錢，打得不可開交。賣油的說，那銅錢是他剛賣了油得來的；無賴卻一口咬定，那是他剛從錢莊兌出來的老婆本。兩人各執一詞，誰也沒有證人。”
傅簡看著聽得入迷的兩個孩子，循循善誘：“若大郎二郎是縣太爺，你們該如何斷這樁案子？”
大郎挺著小胸脯，握著小拳頭道：“那個無賴長得兇，肯定是他搶的！把他打一頓，他就招了！”
“不可屈打成招，凡事要講求物證。”傅簡笑著搖頭，看向二郎，“二郎，你覺得那銅錢，既然是賣油的小販拿著的，上頭可有什麼特別之處？”
二郎撓了撓小腦袋，忽然眼睛一亮，大聲喊道：“有油！賣油的手上有油，摸過的錢肯定也有油！”
傅簡撫掌大笑，“當時，縣太爺便讓人端來了一盆清水，將那串銅錢直接扔進了水盆裡。大郎二郎，你們猜，盆裡浮起了什麼？”
“油花子！”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道，興奮得小臉通紅。
沈玉娘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再睜開眼時，屋子裡的燥熱不知何時竟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沁人心脾的涼爽。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這才瞧見拔步床不遠處的雕花木架上，不知何時搬來了一座巨大的黃銅冰鑑，裡頭正絲絲縷縷地往外冒著涼氣。
而床榻邊，燕九驍身上那件暗棗紅色的長袍鬆鬆垮垮地披著，露出大片結實偏古銅色的胸膛。他單腿屈膝坐在床沿，一手拿著卷書冊在看，另一隻手掌裡卻握著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替她扇著風。
這男人此刻搖起扇子來，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與繾綣。
沈玉娘心頭微微一動，剛要開口，猛地坐直了身子。
“糟了！大郎和二郎！”沈玉娘瞧了眼外頭，“前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那兩個混世魔王莫不是把新先生給打了，或者把書房的屋頂給掀了？！”
兩人穿戴妥當，輕手輕腳地出了後院，像做賊似的摸到了前院書房外的廊下。
沈玉娘悄悄湊到雕花窗欞前，往裡一探頭，很詫異，只見寬敞明亮的書房裡，並沒有想象中的滿地狼藉，更沒有先生氣急敗壞的戒尺聲。
大郎和二郎這兩個皮猴子，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正吃力卻無比認真地握著毛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描紅！
就在這時，書房裡傳來了大郎奶聲奶氣卻透著興奮的聲音：“先生！大郎把這篇《三字經》寫完了，您剛才教的我也背下來了！”
二郎也不甘示弱地舉起沾了墨汁的小手，急切地嚷嚷道：“二郎也寫完了！先生，您可是答應過我們的，只要乖乖背完寫完，就繼續給我們講故事！上次您說的那個案子講完了，您還說大漠裡有會唱歌的沙山到底長什麼樣呀？”
傅簡放下茶盞，走過去看了看兩個孩子雖然歪七扭八、卻極度認真的字跡，溫和地笑著點了點頭：“不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你們做到了，那先生便接著給你們講西北的風物……”
窗外，沈玉娘終於舒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