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驍俯下身,一臂抱起大郎,另一隻手揉了揉二郎的腦袋,冷硬的眉眼柔和得快要溢位水來。他大笑出聲,胸腔發出沉悶愉悅的震鳴。
懷裡抱著兩個鮮活的稚子,身旁站著心悅之人,燕九驍只覺得心口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脹感填塞得嚴嚴實實。哪怕他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到頭來,人生最大的圓滿,也不過就是此刻的這方煙火天地。
“今天都做了什麼?”燕九驍問。
“今天傅先生考校我們功課了!”大郎仰著小臉,滿眼驕傲地邀功,“先生教的《三字經》,我都背到了‘史雖繁,讀之法’了!先生說,若我們能全背下來,以後就給我們講他遊歷名山大川、平定叛亂的故事!”
二郎不甘示弱地扒著燕九驍的膝蓋,滴溜溜的黑眼珠透著股機靈勁兒:“爹爹,我比大哥還多背了一大段!我背到了‘載治亂,知興衰’!”
這《三字經》乃是開蒙讀物,篇幅不短,這兩個孩子才跟著傅簡學了沒幾日,竟能背到後半段的史書朝代更迭。燕九驍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即生出歡喜來。他原就知道這兩個孩子根骨不錯,卻不想竟聰穎至此。
“好小子!”燕九驍暢快地揉搓著二郎的胖臉,“背得好!”
二郎眼珠子轉得飛快,順杆往上爬,抱著他的胳膊晃悠:“爹爹,我們背得這麼好,你是不是該賞點什麼呀?”
“就屬你機靈。”燕九驍失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滿眼笑意的沈玉娘,“放心,爹爹早就備下了。”
他朝外看了一眼,戚風立刻捧著兩個紫檀木匣子輕步走入。
燕九驍將其中一個小些的匣子推到兩個孩子面前,開啟扣鎖,裡面赫然是能上發條自己走路的銅殼小烏龜,還有用琉璃和機簧做成的、只要轉動就能看見裡面繁星變換的西洋萬花筒。
“這是大食國那邊剛送來的新鮮玩意兒。”燕九驍看著兩個孩子歡呼雀躍地搶去把玩,眼神卻越過他們,落在了沈玉娘身上。
他親手將另一個稍大的錦盒遞到沈玉娘面前,修長的手指挑開盒蓋,內裡墊著柔軟的明黃雲錦,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二個水晶琉璃小瓶。
“薔薇水?”沈玉娘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在這個時代,薔薇水其實就是玫瑰香水,需要從阿拉伯進口過來,一瓶就要二十兩到五十兩。看這瓶子的品質,應該是最貴的那一款。
“這十二瓶,味道都不一樣。”燕九驍低聲解釋,語氣裡透著股不動聲色的討好,“除了你喜歡的薔薇香,還有六瓶是用極西之地的茉莉、佛手柑,還有雪松香料壓出來的,平日裡沐浴或是薰衣裳都好用。”
沈玉娘看著這一整盒流光溢彩的水晶瓶,自然是滿心歡喜,在燕九驍側臉上親了一口。
大郎和二郎在一旁瞧著,登時不甘示弱地撲了上來,各自在他另一邊臉頰上“吧唧吧唧”連親了好幾口。只是這兩個小崽子可沒玉孃親得那般輕柔香軟,不僅糊了燕九驍一臉的口水,還弄得他臉側一陣溼癢。
燕九驍嫌棄地“嘶”了一聲,拿過玉娘手裡的帕子擦著臉上的口水印子,一邊故作兇狠地笑罵道:“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到底是親老子,還是擱這兒蹭口水呢?”
惹得兩個孩子咯咯大笑,玉娘在一旁也忍不住掩唇輕嗔。
午後的陽光透過未關嚴的半扇窗欞斜斜切入。一家四口笑鬧著往後院走去。
燕九驍走在前面,一手一個,像拎小雞仔似的,單手輕鬆地拎起兩個在半空中嘎嘎樂著撲騰的胖小子。他生得高,身形挺拔如松,肩寬腿長,渾身上下都透著股令人難以直視的威勢。
而沈玉娘則含笑跟在父子三人身後,身段豐潤婀娜,姝麗無雙,就像是枝頭開得最正盛、最飽滿的海棠,顏色穠絕卻不落半點豔俗,端的是大氣又鮮活。
兩人一前一後,一威武一秀美,竟生出一種天造地設的契合感。
一街之隔,銀樓二樓。
半卷的湘妃竹簾後,王衍靜靜地站在那道狹窄的窗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