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和園,樂壽堂。
宮燈還未點燃,暮色從窗欞間漫進來,把殿內的陳設染成一片沉沉的灰影。
慈禧坐在炕上,面前攤著一份天津日報,油墨味兒還沒散盡,那份報紙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己經被揉出了毛邊。
她看完那篇頭條,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擱在炕桌上,推遠了幾分,又拿回來,重新看了一遍:“天津自治?他連‘臣’字都不寫了。”
李蓮英站在旁邊,腰彎得比平日更低:“太后,裴亮……裴大人他……”
“不要再叫他大人。”
李蓮英立刻噤了聲。
慈禧從炕上下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園林,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傳哀家懿旨,以朝廷名義向各國公使館發一份照會。內容就寫,天津自治,是地方官員擅權妄為,朝廷絕不同意,也絕不承認。裴亮乃是亂臣賊子,他的公告不代表大清朝廷。”
李蓮英低頭應了一聲“嗻”,正要轉身去辦,慈禧又叫住了他:“還有。把這份照會抄送一份給天津的各國領事館。讓那些洋人知道,裴亮是自作主張,大清朝廷不認他這個主子。他們若是繼續在天津做生意,那是朝廷與各國的事,與裴亮無關。”
“嗻。”
照會當天就發到了各國公使館。
京城裡,各國公使看完那份蓋著總理衙門印章的檔案,反應各不相同。
第二天下午,慈禧在養心殿裡召見了各國公使。
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的旗裝,端坐在簾後,手裡捻著那串碧璽佛珠,聲音平穩,但透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諸位公使,哀家今日請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當面說清楚。天津的事,是裴亮一人擅權。朝廷不承認他的公告。天津是大清的天津,不是他裴亮的。他自立自治,是謀逆,是篡權,不是你們在商業往來中需要擔憂的政權更迭。他會胡搞下去,遲早破壞你們與朝廷的條約。”
法國公使呂班微微欠身:“太后,法國一貫尊重貴國的內政。但法國在天津有大量商業利益,數家工廠己經投產,貿易額每年都在增長。我們關心的是,天津的港口是否會繼續開放?稅收會不會有變化?這些問題,我們希望能得到明確的答覆。至於誰在天津治理,只要秩序穩定,法國不會過多幹涉。”
英國公使竇納樂接過話頭,語速不快不慢:“太后,英國也在天津有大量商業利益。裴亮前幾日己經透過他的自治公署向我們承諾,所有與英國簽訂的商業條約將繼續有效。他還表示港口運營一切照舊。只要這一點不變,英國沒有理由對天津的情況感到不滿。”
德國公使克林德站著,雙手交握放在身前:“太后,德國在天津的工廠是克虜伯公司的重要海外資產。裴亮己經親自向克虜伯方面保證,德方人員的權益將得到保護,工廠將繼續正常運營。因此,只要這些承諾能兌現,德國不會干涉天津的內政。”
美國公使康格略作沉吟:“太后,美國在天津也有商業利益。裴亮在港口管理上非常高效,港口擴建工程進展迅速。如果新的管理安排能保持這種效率,美國沒有理由反對。”
慈禧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她隔著珠簾看著那幾張平靜而冷靜的外國面孔,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諸位公使,朝廷是你們的合法簽約方。裴亮如今另立門戶,你們如果繼續與他往來,就是助長亂臣賊子。朝廷不會坐視不理,遲早會採取必要措施。你們與裴亮談的每一筆生意,都有可能作廢。”
竇納樂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溫和但堅定:“太后,如果天津的貿易因貴國朝廷與裴亮之間的爭端而中斷,受損的將是所有人的利益。作為英國公使,我的首要職責是保護英國的利益,而非判斷哪一方更合法。”
慈禧沉默了很久。
她鬆開手中的佛珠,佛珠垂在膝上,輕輕晃動了幾下:“哀家明白了。諸位請回吧。”
各國公使微微欠身行禮,魚貫退出。
李蓮英最後一個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殿內只剩下慈禧一個人,她坐在那裡,佛珠垂在膝上,一粒一粒地在指尖輕輕捻動。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下令給總理衙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