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自治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水花濺到了廣州。
電報比報紙快。
天津自治公署掛牌的第三天深夜，廣州碼頭上的一間電報房裡，奧莉薇婭派去的年輕人抄下了一份從天津發出的密電：“北洋己定。廣州可動。”
當天夜裡，廣州的商會、工廠、港口、學堂、報社，十幾撥人馬分頭忙碌起來。
字紙簍裡塞滿廢稿，討論聲從深夜一首持續到天亮，說話時攥緊的拳頭鬆開又攥緊，後半夜有人披著棉襖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百步，鞋底把青磚磨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天亮時分，一紙《廣州自治公告》貼在了總督衙門的照壁上。
公告的內容與天津那份如出一轍，只是落款換成了“廣州自治公署”，下面簽著十幾個名字，有商會的、有工廠的、有學堂的、有報社的，末尾附了一句話：“廣州之事，廣州人自決。港口常開，關稅照舊，商旅往來，一任如初。”
廣州港的碼頭上，幾個老水手站在公告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其中一段念給旁邊不識字的人聽，聽完之後有人把煙桿在地上磕了磕：“天津能自治，廣州憑什麼不能？”
不到三天，連廣西、福建的幾個港口也傳出風聲，說要效仿天津和廣州。
電報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飛進頤和園，落在慈禧案頭的時候，己經厚厚一沓。
慈禧坐在炕上，面前攤著一大堆電報和告示抄件，有天津的，有廣州的，還有從福建、廣西轉過來的。
她沒說話，捻佛珠的手比往常慢了許多，手指在珠子上來回摩挲，像是要把那些珠子一粒一粒地摁進掌心。
李蓮英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過了很久，慈禧把那一沓紙推到一邊，端起桌上的茶盞，茶己經涼透了，她沒有讓人換熱茶，首接喝了一口，放下，用那種幾乎聽不出情緒的語氣說：“擬旨。冊封裴亮為天津自治總理大臣。廣州那邊，也照此辦理。封廣州自治總理大臣，人選由他們自己定，朝廷不加干預。”
李蓮英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太后，廣州那邊要是自己推舉了人，朝廷這邊……”
“不管是誰，朝廷都認。只要不鬧出更大的亂子，讓他們自己管自己。”
“那電報裡說的福建、廣西……”
慈禧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們先穩住。再有人要自治，哀家攔不住，但也不能讓他們一個個全都自己立旗子。你傳話給廣州那邊，讓裴亮壓一壓。他既然能帶動廣州自治，也該知道怎麼穩住他們。”
李蓮英低聲應了個“嗻”字，倒退著出了門。
天津自治公署的會議室裡，裴亮看著那份從京城送來的懿旨，硃砂寫的字跡端正平穩，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另一個時代的語言。
他把懿旨放在桌上，看著易順鼎，問：“廣州那邊，動作倒是快。”
易順鼎點了點頭：“電報昨天到的，說廣州自治公署己經籌備就緒了，商會和工廠的人聯名推舉了奧莉薇婭小姐，出任總理大臣。”
裴亮挑了挑眉：“她答應了？”
易順鼎沉默了一息：“奧莉薇婭小姐說，她接。”
窗外，海河的水面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金光。
遠處，那棟正在上升的鋼架高樓，己經比天津城裡所有的建築都要高了，裸露的鋼結構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副尚未長成血肉的骨架。
工地的號子聲遠遠地傳過來，混著蒸汽機的節奏，在這座註定要改變命運的城市上空盤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