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總統辦公室的燈亮了起來。
易順鼎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稿。
裴亮正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正在看一份關於南方鐵路第二期工程進度的報告。
他沒有抬頭，聽見開門聲便問了一句：“法國人那邊有什麼說法？”
“法國公使的隨員回了一封長信。”
易順鼎走到桌前，把電報稿放在桌角，“措辭繞了好幾個彎，到最後才落定到一件事情上：他們希望能在廣州設立一間正式的領事館。”
裴亮放下手裡的報告：“廣州早就有法國領事代辦了。他們想換成正的？”
“代辦是臨時的，法理地位不夠。他們想要一間正式的、有外交豁免權的領事館，可以派遣常駐公使，簽發簽證，處理僑民事務。同時，他們也希望能在廣州港獲得一個專用泊位，用於停泊法國商船。”
裴亮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他們拿什麼交換？”
“信裡沒有提交換條件，只說了‘期待雙邊關係的進一步深化’。”
易順鼎把電報稿又放正了一些，“但電報後半段附了一段不太顯眼的補充說明，如果他們能在廣州設立正式領事館，他們願意向臨時政府移交一部分舊條約下的治外法權。”
裴亮放下茶杯：“條件怎麼列？”
“他們將不再對中方居民行使領事裁判權，刑事案件和民事訴訟交由當地法院審理。他們還會逐步退出原本控制的幾家電報局，將經營權轉交臨時政府管理。”
裴亮聽著，沒有急著回應。
他看了一眼窗外珠江上游的方向，對岸的工業園區有幾根菸囪正在暮色裡冒著灰白的煙，在低沉的天空中緩緩散開：“回信給他們，就說正式領事館可以設立。條件接受。”
易順鼎在檔案邊緣記了一筆：“那電報局的事呢？是首接答允，還是列一個過渡時間表？”
“列一個過渡時間表，週期三個月，分步驟移交。這樣操作下來，對方能接受，我們也能把流程理順，不會留下遺留問題。”
易順鼎沒有再追問，把那份檔案收進資料夾裡：“晚生明天一早就擬好覆電，送你審閱。”
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側過身來，“大人，孫先生託人帶了口信。他說他過兩天要動身去一趟湖北，參加那邊的幾個地方性的會議。他想在出發之前再見你一面。”
裴亮正拿起另一份檔案翻了一頁，聽見這句話，微微頓了一下：“那就明天上午，讓他過來一趟。”
……
孫先生來的時候，天色剛亮透。
珠江面上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被晨風推著往入海口的方向緩緩移動。
他沒有走正門，從側門進了總統辦公室所在的院落，值班的衛兵認得他，沒有攔。
裴亮己經在辦公室了，面前擺著一份攤開的地圖，但鉛筆擱在邊緣，沒有在畫。
孫先生走到門口，屈指在門框上叩了兩下，等裴亮抬頭才跨進門檻，隨手把門虛掩上了：“我今天下午的船，先到武漢，再沿江往西走幾處縣城。有些地方上計程車紳和商會，之前只是通過幾次信，沒正式見過面。我想親自去走一趟。”
裴亮把地圖捲起來，放在書架旁邊：“你打算去多久？”
“看情況，短的話三週，長的話一個半月。湖北那邊的幾處地方正在修建新的工廠，需要提前做一些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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