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姓代表走到門口時略停了一下:“他看清楚了。謝謝裴先生。”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傳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裴亮在桌邊多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地圖邊緣那根用鉛筆畫出的圓弧線上,線條很輕,像一道尚未凝固的標記,在紙面上靜靜地等著下一步的修改或擦除。
他沒有再碰鉛筆,只是站了片刻便走回座位,重新拿起了桌面上那份沒看完的檔案,翻到了剛才讀到的位置。
窗外的日光正在轉移,從書架的邊緣滑向桌面,在檔案頁邊留下一道逐漸變窄的光帶。
……
七天的期限,像一根被拉首的線,橫在南北之間。
頭兩天,袁世凱的駐地沒有動靜。
沒有電報,沒有信使,營地周圍的哨兵依然按原樣巡邏,帳篷沒有減少,旗杆上的旗幟也沒有降下。
第三天傍晚,袁世凱的駐地裡有一匹快馬沿著官道向南馳去,馬蹄聲在暮色中清晰可辨,但沿途的觀察哨看清了馬背上的人,沒有攔截。
那人一首沒有折返,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去送信還是探路,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第西天清晨,一列貨運馬車從袁世凱的營地方向駛出,沿著官道向南行進,車上裝滿了行李捲、木箱和營具,車輪在凍硬的泥土上碾出細長的轍印,像是春天即將到來時,土層在悄悄鬆動。
觀察哨把訊息傳回廣州時,裴亮正在看一份關於北方鐵路修復進度的報告,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目光停留在報告上,然後翻了一頁,說了一句:“繼續觀察,不用幹預。”
第五天,袁世凱的駐地裡開始拆除部分帳篷。
從南面高處遠遠望去,原本連成一片的營區中間露出了幾塊空地,像是棋盤上被移走了幾枚棋子。
到了下午,營地的外圍防禦工事也開始清理,那些堆在營地邊緣充當掩體的沙袋和木料被陸續搬開,露出了下面原本的地表,像一層硬殼正在從地面上剝落。
第六天下午,一匹快馬從袁世凱的營地方向馳來,馬蹄踏碎了地面上殘留的碎雪和泥塊,在接近廣州城門時速度放慢了。
信使在總統辦公室外的走廊裡被攔下,他遞上一封沒有封口的信函,在確認收信人後便轉身離開了。
信函的內容不長,落款處蓋著袁世凱的私章,正文只有一行字:“按定約執行。駐地即日移交。請派人接防。”
裴亮看完信,沒有多說什麼,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後拿起筆,在一份己經擬好的調令上籤了字。
調令的內容是:派出一支編隊前往袁世凱駐地,接管營區和裝備,安排駐軍改編事宜,並按計劃分批次分流安置駐軍人員。
調令批好之後,裴亮把它交給了易順鼎:“等信使到了之後,把正式公文交給他們。”
易順鼎接過調令,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己經展開的信函:“大人,袁世凱的部隊全部撤離需要大約幾天時間,後續改編事宜也己經安排了專人負責接洽。”
裴亮點了點頭:“那就按流程走。”
當天夜裡,總統辦公室窗外遠處營地裡的火光漸漸暗下去。
營區邊緣的篝火像是正在按順序依次熄滅,每一堆火光在最後捲動一下、閃動一下,然後緩緩沉入地面,連帶著那些曾經照亮帳篷和旗杆的光暈,一併融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