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裴亮沿著廣州城中一條新修的石板路走了一段。
路兩側的榕樹己經長出濃密的樹冠，枝葉在風裡交疊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片移動的光斑。
幾個孩童蹲在路邊用樹枝畫格子，分界線被腳尖蹭得有些模糊，但很快又有人蹲下來重新描了一遍。
裴亮放慢腳步看了幾眼，沒有停下來。
走到街口時，路邊的一間小茶館裡傳出茶碗碰撞的聲響和斷續的交談聲。
茶館的竹簾捲起了一半，門前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手裡端著一隻粗瓷茶杯，正低頭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
裴亮認出那是林處長的背影，沒有出聲，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
傍晚時分，他回到辦公樓時，值班室的工作人員遞上一份電報。
電報從德國駐廣州領事館轉來，落款處蓋著德方前線指揮部的印章。
內容提到，遠征軍近期在駐地附近進行了一次小規模適應性演練，結果符合預期，士兵們對當地地形和氣候的適應狀況良好。
電文同時提到，德軍方面計劃於近期組織一次聯合通訊演練，屆時遠征軍將參與其中，具體時間有待進一步確認。
裴亮看完電報後沒有立刻回覆，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港區的吊機正把一隻集裝箱從貨輪上吊起，緩慢而穩定地轉向岸上的貨運車輛。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己經變涼了。
第二天一早，裴亮沒有急著去辦公室，沿著辦公樓後面的步道走了大半圈，然後在步道盡頭的一塊平整石頭上坐了一會兒。
旁邊那棵老榕樹正在落葉，葉片落到他腳邊時會發出極其輕微的觸地聲，幾乎聽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片落葉落在鞋面上時帶來的細微觸感，像一隻蝴蝶短暫地歇了歇腳，又滑落到地面。
遠處港區傳來幾聲汽笛，短促而清晰，像是有人在分批發送訊號，每一聲之間保持著大致相等的間隔。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分辨不出那幾艘船的編號，也沒有再細聽，站起身往回走，沿著草地邊緣的磚徑穿過樹影和晨光之間的空隙，推門走回辦公室，在桌邊坐下，開始閱讀今天的第一批檔案。
……
秋天快要過完的時候，珠江邊的風開始帶上一種薄薄的涼意，像一層漸漸變硬的紙。
裴亮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窗臺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裝著幾顆新摘的橘子，皮還泛著青黃。
他伸手拿起一顆，握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沒有剝開。
昨天傍晚在街邊一個水果攤上買的，賣橘子的老人說，這是從廣西那邊運來的，今年雨水適中，甜度應該不差。
裴亮當時沒有嘗，回來之後把碗放在窗臺上，一首沒有動。
橘子是新鮮摘下的，果蒂處還留著半截細梗，在清晨的光線裡泛著溼潤的青色。
他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橘皮，指尖能感覺到果肉微微的回彈，又收回了手，沒有繼續施力。
敲門聲響了兩下，節奏均勻，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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