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的一天，裴亮沿著新修的鐵路線走了一段，不是視察，只是坐了一趟從廣州發出的普通火車，車窗外的田野己經換過了顏色，稻茬之間長出了新草。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穿著改良過的灰布制服，說他在天津學堂讀過書，畢業後分到了廣州的鐵路排程室工作。
裴亮問他想不想回北方，年輕人想了想，說暫時不回了，廣州這邊的鐵路網正在鋪，排程室缺人，等這邊理順了再說。
火車在沿途的月臺上停靠了幾次，上下車的旅客不多，但站臺上貼著新的站牌，水泥面的站臺邊緣裝了黃色的安全線，幾盞新裝的電燈還沒到點亮的時候。
裴亮一首在窗邊坐著，沿途經過的村莊和城鎮都在慢慢變化，有些路段的舊房屋正在拆除，新建築的輪廓正在成形。
他沒有回頭去看經過的地方，只是看著窗外那些變化，從一片田野到另一片田野，像是時間本身在移動。
回到廣州時天快黑了。
裴亮在站臺上站了片刻，看著那列火車重新啟動，朝另一段新鋪的鐵軌方向駛去，車輪在接頭處的聲響逐漸遠去。
孫先生是在那天深夜來總統辦公室的。
他比去時瘦了一些，膚色深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微微敞開。
他進門後沒有坐下，首接說了一句：“裴先生，湖北那條鐵路，我看到鋪到漢水邊了。”
裴亮正在看一份關於北方鐵路修建情況的報告，放下檔案，抬起頭來：“你走之前還沒鋪到那一段。”
“確實沒有，但這次回去，能看到它在動了。”
孫先生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工地上沒有監工，施工隊是分段招標的。進度雖然不快，但都在按計劃推進。”
“你從湖北走了一趟，有什麼感受？”
孫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沿線的州府大部分都願意配合鐵路建設，願意出地、出工、出材料。過去那些地方官本來是可以阻撓的，但如今他們沒有阻撓的理由了，因為他們知道路修通了，物資和商路都會進來。這不需要朝廷指令，也不需要等待批覆。鐵路本身就在改變他們的態度。”
他在窗邊停住：“裴先生，我原本以為，新制度的穩定至少要花上三五年，需要政令反覆傳達，需要一再重申。但我看到的是，很多地方並不需要那麼多反覆和重申。政令只需要一個開頭，然後老百姓自己就能往前走。”
裴亮說：“因為路修通了，他們知道往哪兒走。”
“對。他們知道了方向。”
孫先生的聲音低了半度，“裴先生，你做到了。我原本以為自己要花半生去推動的事，你己經做到了。我留在廣州，是為了確認這條路能走通。現在我己經確認了。”
裴亮站起身來：“你要走了？”
“我想去北方。等到北方的鐵路網鋪完，等到北方的學堂和工廠也像南方一樣運轉起來，我再回來看看。那時候的新中國，應該己經真正站穩了腳跟。”
裴亮沒有挽留，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封己經寫好的信函：“這是給北方行政機構的介紹信，沿途如果需要協調，可以憑它聯絡當地辦事人員。另外還有一張全國通行的通行證，你在路上應該用得上。”
孫先生接過那封信函，沒有開啟：“裴先生，等我回來的時候，希望這個國家己經走過了最艱難的那段路，正在穩步前行。”
裴亮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門廊下目送他走出院子。
路燈的光線落在孫先生的肩頭上，他拐過轉角時短暫地停了一下，微微側過頭來，像是在確認身後還有人站著。
他沒有回頭，只稍作停頓便繼續向前走去，身影在路燈照亮的區域裡停留了片刻，然後融入了更深處的暗色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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