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珠江邊的風比上午緩了一些，像是吹了一整個早晨的力氣己經花完了，正在歇腳。
河面上浮著幾片枯葉，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移動，偶爾撞在一起，短暫地停一下，又各自散開，沿著不同的方向繼續漂遠。
裴亮從辦公樓的後門出來，沿著步道走了一段，在第三把長椅旁邊停住。
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在他腳下投下一小片移動的光斑，邊緣正在緩慢移動，像是天色自身的一部分正在被緩慢推移。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看了一會兒江面，目光落在一艘正在逆流而上的小船上。
船身不大，船尾站著一個戴草帽的人，正握著長篙一下一下地撐水，船頭微微翹起，像要離開水面的樣子。
腳步聲從步道另一頭傳來，不急不慢，在青石板面上發出清晰的叩響，一聲接一聲，間距均勻。
腳步聲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緊接著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趕路之後尚未完全平復的輕微喘息：“裴先生。”
裴亮沒有回頭：“到了多久了？”
“剛到。”
孫先生走到他旁邊站定，也看向江面，“船在碼頭靠岸的時候，正好碰上下貨，等了一刻鐘才下船。”
兩人並排站了一會兒，江風從水面吹過來，裹著水草和溼泥的氣味。
那艘小船己經走遠了，在江面上縮成一個小小的灰點，船尾的篙影還在水面上一上一下地擺動。
“湖南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裴亮問。
“比預想中順利。有幾段堤壩己經加固完了，剩下的明年春天之前也能完工。沿途的縣鎮對新政府的態度大體穩定，沒有出現明顯牴觸的情況。”
孫先生說，“我經過一個縣時，看見路邊的牆上貼了一張告示，是關於冬季糧食儲備政策的，落款處印著臨時政府的公章。當地居民也沒有對這種新政策表示抗拒。”
“那說明他們的日常需求與現有政策的適應度正在逐步提高，適應期在逐漸縮短。”
“對。我在幾個縣都看到了類似的反應。政策落地後，隨著執行層面的最佳化，居民信任度也在逐步提升。”
孫先生停了停，目光從江面移到岸邊那排新栽的柳樹上，枝條還沒有長密，在風裡輕輕擺動，像一把沒完全展開的傘骨：“這次回廣州，我打算住一段時間。把一些路上的見聞和記錄整理出來，以後興許用得上。”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嗎？”
“還是以前那間招待所。住習慣了，就不想換了。”
“缺什麼就讓人送過去。”
裴亮說，“要是想到處走走看看，車和通訊裝置都可以安排，有需要隨時開口。”
孫先生沒有接話，目光還落在江面上。
遠處有一艘貨船正從下游方向駛來，船尾拖著一道淺白色的尾跡，在江面上持續延伸著，像一道被緩慢拉開的線，邊緣正在逐漸擴散，融入周圍的深色中。
兩人在江邊又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