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擺在神機營後街的鴻賓樓，是京城數得著的館子。
裴亮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鴻賓樓門口掛著一串紅燈籠，照得街面亮堂堂的。
兩個親兵守在門口，見了他立刻打千兒，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裴統領到！”
樓裡頓時喧譁起來。
裴亮整了整衣冠，臉上掛起那副招牌式的和氣笑容，邁步走了進去。
二樓最大的雅間裡已經坐滿了人，烏壓壓一片腦袋，辮子盤在頭頂，油光光的。
見他進來，呼啦一下全站起來了，七嘴八舌地喊著“裴大人”“裴統領”，熱鬧得像菜市場。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滿臉橫肉，穿著三品武官補服，腰帶勒得緊繃繃的，像是隨時會崩開。
他大步走過來，雙手抱拳，聲如洪鐘：“裴大人！可算把您盼來了！下官神機營左翼馬隊總兵額爾慶，給您請安了！”
裴亮連忙扶住他，笑道：“額爾慶大人客氣了！在下初來乍到，以後還要仰仗諸位大人多多照應才是。”
“哎！”
額爾慶一擺手，“您是太后親點的統領，咱們都是您手底下的兵，您說往東，咱們絕不往西！是不是啊兄弟們？”
滿屋子的人齊聲應和，有幾個還帶頭鼓起掌來。
裴亮笑著拱手致意，目光飛快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在心裡默默給這些人分類，有的一看就是來混吃混喝的，有的眼神閃爍在觀察風向，還有幾個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裡，既不湊熱鬧也不冷臉，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有意思。
裴亮在主位落了座，額爾慶主動坐在他右手邊，左邊坐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將，姓訥爾圖，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裴亮注意到，訥爾圖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端端正正地坐著，腰板筆直，像根木頭樁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額爾慶第一個端起酒杯，滿臉堆笑：“裴大人，下官敬您一杯！聽說您今兒在御前會議上那番話，連太后都誇您見識不凡，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來來來，滿飲此杯！”
裴亮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笑道：“額爾慶大人過獎了，在下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哪當得起‘見識不凡’四個字。倒是諸位大人，在神機營多年，經得多見得廣，在下以後少不了要請教。”
“請教不敢當不敢當！”
額爾慶一仰脖子幹了整杯酒，抹了抹嘴，壓低聲音湊過來，“裴大人，您可不知道，神機營這攤子水渾著呢。前任統領張大人，就是因為得罪了榮大人，被摘了頂子，灰溜溜回了老家。您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太后點上來，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裴亮心裡一動，面上不露分毫，笑道：“張大人是為什麼得罪了榮大人？”
額爾慶左右看了看，把聲音壓得更低：“空餉唄。神機營上下，誰不吃空餉？張大人吃了，榮大人的人也吃了，可張大人吃相太難看，把榮大人的那份也給吞了，這還能有好果子吃？”
裴亮心中暗笑，這胖子倒是實誠，三杯酒下肚就開始吐真言了。
他不動聲色地給額爾慶又斟了一杯酒，感嘆道：“額爾慶大人這一番話，可算是給在下提了個醒。只是在下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哪些人能動，哪些人不能動，心裡實在沒底。額爾慶大人是老人了，可得指點指點在下。”
額爾慶被他捧得飄飄然，又灌了一杯酒，舌頭開始打結：“裴大人，您這話可問對人了。神機營上下，誰是什麼來路，我門兒清！就說那邊坐著的那個......”
他朝角落裡努了努嘴，“那個姓趙的，叫趙德勝，右翼馬隊副將，是慶親王的人。您可別得罪他，慶親王那是太后跟前的大紅人，得罪了他，您在朝堂上可不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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