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勝的聲音低沉而沉穩，“下官敬您一杯。”
裴亮站起來，客氣地跟他碰了碰杯：“趙大人客氣了。”
趙德勝喝了酒，沒有立刻走，而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裴大人方才應對吳世昌的那番話，很得體。慶王爺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說完，他微微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裴亮心中雪亮，這是在替慶親王遞話。
他方才把慶親王抬出來擋箭，這個舉動被趙德勝看在眼裡，回去一報告，慶親王那邊就會把他當成自己人。
一盤棋，又多了一顆子。
酒過五巡，滿屋子的人已經喝得七葷八素了。
額爾慶直接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嘴角還掛著酒液。
另有幾個武官摟在一起划拳，臉紅脖子粗的，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裴亮端著酒杯，在桌子間走動，跟這個碰一杯，跟那個聊兩句，笑眯眯地聽他們吹牛扯淡。
這些人大部分確實都是酒囊飯袋，三杯酒下肚就開始滿嘴跑火車。
“我跟你們說，老子當年在天津跟洋人幹過仗！一炮轟過去，洋鬼子死了好幾百！”
說話的是一個姓馬的參將，滿嘴跑火車，連酒杯都端不穩。
“得了吧你！”
另一個姓劉的都司毫不客氣地拆臺，“你那年是押運糧草的，連洋人的面都沒見著，還轟炮呢！”
馬參將急了：“你懂什麼！押運糧草也是上前線！老子在後方也是出了力的！”
裴亮笑著打圓場：“馬大人勞苦功高，在下敬您一杯。”
馬參將受寵若驚，連忙端杯，一飲而盡，然後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裴大人，下官跟您透個底，神機營裡誰是好樣的，誰是孬種，下官門兒清。那個姓劉的，就是個孬種，天天就知道抱榮大人的大腿......”
裴亮微笑著聽他說完，在心裡記下了幾筆：馬參將，嘴不嚴，愛吹牛，可用可棄；劉都司，榮祿的人，但資歷淺，不足為懼。
另一個姓巴的游擊將軍喝得滿臉通紅，拉著裴亮的袖子不撒手：“裴大人，您知道神機營最肥的差事是啥嗎？不是帶兵，是管糧草！糧草那個位置，每年過手的銀子少說也有好幾萬兩！前任那個姓王的，幹了三年，在老家置了二百畝地，還蓋了個大宅子！您說這銀子哪兒來的？還不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打了個酒嗝，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裴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巴大人，您醉了。來人，扶巴大人去歇歇。”
等巴大人被扶走，裴亮轉頭看向角落裡剩下的最後幾個人。
訥爾圖仍然端端正正地坐著，面前的酒杯幾乎沒動過，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他旁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自始至終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只是安靜地喝酒吃菜，偶爾跟旁邊的人低聲說兩句。
裴亮端著酒杯走過去，在那個中年人旁邊坐下，笑道：“這位大人，在下眼拙，還沒請教尊姓大名？”
中年人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下官神機營右翼馬隊參將譚繼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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