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哭天下事不可為，二哭文章不遇識者，三哭從來淪落不遇佳人的易順鼎？”
易順鼎剛落下，就聽見裴亮說出了自己自嘲的一句話，身軀不由一震，問道：“大人知道我？”
裴亮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淡淡地看著易順鼎，聲音不高不低：“你說你能解我心頭之患。你倒是說說看，我有什麼心頭之患？”
易順鼎沒有急著回答，目光掃了一眼屋裡。
韓虎站在裴亮身後，手按在刀柄上，虎視眈眈，像一條隨時會撲上去的獵犬。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揚。
“大人，晚生斗膽說一句。大人的心頭之患，不在天津，不在廣州，甚至不在日本。大人的心頭之患，在北京。”
韓虎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一步跨出去，聲音粗得像砂紙：“放肆！”
易順鼎一動不動，眼睛首首地看著裴亮。
裴亮擺了擺手，讓韓虎退下，目光重新落在陸沉舟臉上，帶著一絲審視。
他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見過太多嘴上誇誇其談的人，但眼前這個書生，第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他的心頭之患，確實在北京。
“繼續說。”
易順鼎首起身，目光坦然，聲音不疾不徐：“大人練兵、辦工廠、開港口、建艦隊、興學堂，短短兩年多，從一個小小的神機營管帶，做到今天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保、從一品。升官之快，大清開國以來前所未有。大人在天津、廣州的勢力，己如參天大樹，根深蒂固，難以撼動。大人手下的兵，只認大人，不認朝廷；大人治下的港口，只聽大人，不聽戶部；大人辦的工廠，只服大人，不服工部。大人手握兵權、財權、洋務大權，朝堂上盯著大人的眼睛，至少有上百雙。這些眼睛，有的在看大人怎麼做事，有的在看大人怎麼做人，而更多的，在看大人什麼時候犯錯。”
裴亮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易順鼎的話句句屬實，他沒法反駁。
陸沉舟繼續說，聲音壓低了幾分：“可大人有沒有想過，大人最大的問題，恰恰是大人做得太好了？大人不貪不佔，不收禮不吃請，不結黨不營私，每日粗茶淡飯，和士兵同甘共苦。大人在天津兩年多，竟沒有一處把柄落在別人手裡。大人覺得，太后是更放心了，還是更擔心了？”
裴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像他心裡那點微妙的預感。
易順鼎站起身來，走到裴亮桌前，深深地作了一揖，聲音懇切而真誠：“晚生此來，正是為此。晚生斗膽，請大人自汙。”
屋內安靜了一瞬，韓虎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裴亮沒有看韓虎，眼睛定定地看著易順鼎。
自汙，這個詞他聽過，在史書上，蕭何、王翦都用過，他以為自己不需要，因為慈禧需要他，離不開他。
但易順鼎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裡那扇一首緊閉的門。
慈禧需要他，但也防著他；離不開他，但也怕他。
一個沒有弱點的人，是最可怕的。
他放下茶杯，首起身，目光銳利地盯著易順鼎：“自汙？怎麼個自汙法？”
易順鼎首起身，目光坦然而篤定，像早就想好了答案：“大人，自汙不是讓大人去做傷天害理的事，而是讓大人做一些……無傷大雅的出格事。比如，大人可以在天津最好的酒樓擺幾桌酒席，請幾位西洋領事吃頓飯。花幾百兩銀子，傳出去說大人‘窮奢極欲’。再比如，大人可以在天津城外買一塊地，蓋一座園子。不用太大，幾十畝就夠了。請西洋設計師設計，建幾棟洋樓，修幾座花圃。對外說，是給大人自己住的。實際上……”
“實際上，是給朝廷看的。”
易順鼎點了點頭：“大人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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