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易順鼎那張清瘦而誠懇的臉上，沉默了很久。
簽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飄落的聲音，一片，兩片，三片，像是有人在輕輕地翻書。
韓虎站在裴亮身後，大氣都不敢出，手心裡的汗把刀柄都浸溼了。
他看不懂大人為什麼對這個窮酸書生這麼上心，但大人的事，從來不需要他看懂，他只需要執行。
“易順鼎。”
裴亮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你在碼頭上幫洋人當過翻譯，見過洋人。你覺得，那些洋人，好打交道嗎？”
易順鼎沒想到裴亮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眉頭微微蹙起：“大人，晚生在碼頭上待了三年，見過形形色色的洋人。有好的，有壞的，有講道理的，也有蠻不講理的。但總的來說，洋人到了中國，仗著自家的堅船利炮、條約特權，大多趾高氣揚，不把中國人放在眼裡。欺行霸市的、調戲婦女的、酗酒鬧事的、打傷百姓的，三天兩頭就有，晚生親眼見過的就不下幾十起。”
裴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敲一面鼓，咚咚咚，節奏沉穩而有力。
“出了事，地方官府怎麼處置？”
“處置？”
易順鼎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無奈，有心酸，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大人，地方官府哪敢處置？洋人有領事裁判權，犯了事交給他們的領事館處理。領事館隨便關幾天禁閉，罰點款，就把人放了。中國人的官，管不了洋人的民。這叫什麼？這叫治外法權。晚生讀過《萬國公法》，知道這是國際慣例，但這個慣例，不公平。”
裴亮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如海。
不公平，但這是現實。
在這個時代，弱國無外交，弱國也無法治。
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犯了法，中國的官府管不了，因為他們身後站著的是軍艦和大炮。
可天津不一樣了。
他有八千精兵，有一支正在成長中的艦隊，有幾十家工廠，有開放的港口，有德國人的支援，有慈禧的信任。
他也許改變不了整個大清的局面，但至少，他可以改變天津。
“易順鼎，我想在天津成立一個專門管轄洋人的警署。不是代替領事裁判權，而是在洋人領事裁判權之外，增加一道防線。洋人在天津犯了法，中國官府有權第一時間介入、調查、取證，然後與領事館協商處理。這個警署的警員，要懂洋文、懂洋人的規矩、懂國際法，能跟洋人據理力爭，能把中國人的公道討回來。你覺得，這個警署，能辦起來嗎？”
易順鼎的眼睛亮了，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在昏暗的簽押房裡閃著光，聲音都有些發顫：“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
“我裴亮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易順鼎站起身來，走到桌前，深深作了一揖，頭低得很深，幾乎要碰到桌面：“大人，晚生……晚生等了半輩子，等的就是這一天。晚生讀了一輩子書，不是為了考功名，是為了做實事。晚生在碼頭上待了三年，不是為了餬口，是為了看清洋人的底細。晚生今天來找大人，不是為了求官，是為了求一個能做事的位子。”
裴亮看著他那副激動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別激動。坐下說話。”
易順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坐回椅子上，腰板依然挺得筆首，但眼裡的光怎麼都壓不下去，像一團火在燒。
裴亮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這個警署，我想掛在北洋通商衙門下面，名義上是通商事務的一部分，不跟各國領事館首接衝突。警署的負責人，叫會辦，從西品。你覺得，這個位置，你坐得坐不得？”
易順鼎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