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品。
他一個連秀才都沒中的窮書生，一步跨到從西品，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出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大人，晚生……”
裴亮擺了擺手，不讓他說下去：“別急著謝。我有幾條規矩，你得先聽聽。”
“大人請講。”
“第一，這個警署，要能辦事，不能吃閒飯。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成效。洋人在天津犯事，中國官府要能第一時間介入，第一時間取證，第一時間與領事館交涉。拖延、推諉、不作為，我換人。”
易順鼎用力點了點頭，雙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第二，警署的警員，要精挑細選。懂洋文的優先，懂國際法的優先，有膽氣的優先。寧缺毋濫，不要廢物。”
“晚生明白。”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裴亮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出鞘的刀，“你跟洋人打交道，既要硬，也要軟。硬，是在原則問題上寸步不讓；軟，是在方式方法上靈活變通。不能一味地硬，硬過頭了會引起外交爭端，太后那邊不好交代。也不能一味地軟，軟過頭了就是喪權辱國，老百姓會戳咱們的脊樑骨。這個分寸，你要拿捏好。”
易順鼎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走到裴亮面前，撩起長袍的前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咚咚咚，每一聲都實實在在，不帶一點水分。
“大人，晚生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大人的了。警署辦好了，是大人的功勞；辦砸了，晚生提頭來見。”
裴亮伸手扶起他，看著他額頭上那塊磕紅了的皮膚，沉默了片刻：“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事辦好。起來吧，別跪著說話。”
易順鼎站起來，腿微微有些發軟，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裡面裝滿了光，也裝滿了火。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從二十歲等到快三十歲，從少年等到青年，從滿懷希望等到快要絕望。
今天，裴亮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真正能做事的機會。
一個多月後，裴亮的奏摺送到了京城，慈禧看了，沉吟了片刻，問李蓮英裴亮為什麼要設這麼一個警署。
李蓮英想了想，低聲道：“太后，裴大人在摺子裡不是說了嗎？洋人在天津犯事越來越多，地方官府管不了，領事館又不肯管，夾在中間，老百姓怨聲載道。設一個專門管洋人的警署，既能安撫民心，又能跟洋人打交道，一舉兩得。”
慈禧捻著佛珠，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批了：“準。但有一條，這個警署不能跟各國領事館起衝突。北洋通商衙門要管住裴亮，不要讓他太出格。”
旨意傳到天津，裴亮把易順鼎叫到簽押房，把聖旨遞給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從西品。北洋通商衙門下轄洋務警署會辦。你可以在天津城裡挑地方設署，警員你自己招，裝備自己配，經費從北洋通商衙門的經費裡出。”
易順鼎雙手接過聖旨，手指微微發抖，眼眶有些發紅，但他忍住了。
他把聖旨仔仔細細摺好，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放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抬起頭，看著裴亮，目光堅定得像一塊石頭：“大人，晚生不會讓您失望的。”
裴亮點了點頭，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他的心裡是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