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於裴亮來說，這半年是他這輩子講最多話的半年。
軍艦還在德國船塢裡焊接著最後一塊鋼板，裴亮己經把自己關在天津機器局後院的書房裡，整整閉關了七天。
桌上堆滿了從歐洲買來的海軍戰術書籍，大多是英文和德文，旁邊是他自己手寫的一摞教案，墨跡未乾，摞起來有半人高。
從那天起，武衛新軍的軍官們迎來了地獄般的半年。
白天操練，晚上上課，雷打不動。
上課的地方在機器局新蓋的教學樓裡，三間大教室，桌椅板凳是從德國運來的，黑板是裴亮讓玻璃廠特製的，又大又黑，粉筆寫上去白花花一片。
第一堂課，裴亮親自上。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軍裝，沒有戴官帽，腰裡彆著一把勃朗寧手槍，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下面坐著的五十多個軍官。
這些人裡，有從北洋武備學堂畢業的科班生，有從綠營轉過來的老行伍，還有從士兵裡提拔上來的實戰派，一個個腰板挺首，雙手放在膝蓋上，大氣都不敢出。
裴亮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西個大字：制海權。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寫完轉身，語氣平淡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被證明了一萬遍的真理。
“你們以前學的海戰，是船對船、炮對炮，誰的火炮口徑大、射程遠，誰就贏。對不對？”
軍官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回答。
韓虎坐在第一排，第一個開口，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對！大人，甲午那年，咱們的定遠鎮遠炮比日本人的大，可還是輸了！輸得窩囊！”
裴亮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黑板上敲了兩下，砰砰的響聲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韓虎說得對。炮大不一定贏。那什麼決定輸贏？我告訴你們，制海權。誰能控制海上的交通線，誰能切斷敵人的補給，誰能把自己的兵送到敵人的家門口，誰就贏。船大炮大，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張簡單的海圖，渤海、黃海、朝鮮半島、日本列島，一筆勾勒，輪廓分明，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
然後轉過身，點了趙德勝的名，聲音嚴肅而認真。
“趙大人，你是武衛新軍的副將，以後也要管海軍的事。我問你，如果日本艦隊封鎖了渤海灣，咱們的糧草彈藥運不進來，怎麼辦？”
趙德勝站起來，想了半天，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會練兵，會帶兵，但海戰，他真的不懂。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絲窘迫和慚愧：“大人，末將……末將沒想過這個問題。”
裴亮沒有訓他，語氣反而溫和了幾分，像是在引導一個剛剛入門的學生：“沒想過就對了。以前沒人教你們這些，你們自然不會想。從今天起，我教你們。教完了，你們不但要想，還要想得比別人深，比別人遠。因為將來在海上，你們面對的不是別人，是日本海軍。他們對制海權的理解，比咱們深得多。”
課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裴亮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第二行大字：以弱勝強的三大戰術原則。
寫完轉身，把粉筆往講臺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雙手撐在講臺上，目光如電。
“第一，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你十條船，敵人二十條船，你分散打，必輸。你集中起來，找到敵人薄弱的一個點，用十打一，勝算就大了。第二，先發制人，搶佔有利陣位。海戰跟陸戰不一樣，誰先發現對方，誰先佔據有利位置，誰就掌握了主動權。第三，靈活機動，不要死守陣型。日本人的戰術是船堅炮利、陣型嚴謹，咱們的船不如他們，炮不如他們，就要靠靈活的戰術來彌補。”
軍官們開始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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