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北京的時候，是傍晚。
慈禧正在養心殿裡用晚膳，李蓮英從外面走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喜色。
他湊到慈禧耳邊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但語調卻高了幾度。
慈禧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一塊櫻桃肉懸在嘴邊，忘了放進嘴裡，眼睛首首地看著李蓮英，聲音都在發飄：“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李蓮英首起身，聲音放開了些，整個養心殿都能聽見，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太后，北洋急報。裴大人在公海巡航，遇日本艦隊。日本人出言不遜，裴大人當面呵斥，引經據典，說了句‘明犯中華者，雖遠必誅’。日本人當場就慫了，調頭就跑。北洋新水師，不戰而屈人之兵！”
李蓮英很合時宜的把強漢改成了中華，他知道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可以說。
慈禧放下筷子，櫻桃肉掉在盤子裡，她渾然不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睜開眼，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暢快淋漓，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得殿內的宮女太監都嚇了一跳。
“好！好！好！”
她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一次比一次高，然後站起身來，在殿內來回踱步，腳步輕快得像年輕了二十歲，嘴裡不停地說著：“裴亮給哀家長臉了！給大清長臉了！甲午以後，洋人、日本人，誰把大清放在眼裡？裴亮這一吼，吼出了大清的骨氣！”
她走到門口，對著殿外喊了一聲，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傳哀家懿旨！今晚大擺宴席，與天同慶！把皇帝、皇后、各宮妃嬪、軍機大臣、內閣學士，統統給哀家叫來！”
李蓮英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去傳旨。
晚宴設在頤和園的排雲殿。
殿內張燈結綵，燭火通明，照著金碧輝煌的樑柱和滿桌的珍饈美味。
慈禧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石青色的旗裝，頭上戴著點翠首飾，臉上的笑容像一朵盛開的牡丹，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光緒坐在她下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臉上掛著笑，但笑不達眼底，偶爾看慈禧一眼，目光復雜。
滿殿的大臣們端著酒杯，說著恭喜的話，一個個笑容滿面，但笑容背後的心思各不相同。
慶親王奕劻笑得最真誠，裴亮是他舉薦的人，裴亮有功，他也有光。
榮祿笑得最勉強，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眼裡隱隱透著一絲陰沉。
剛毅坐在角落裡，臉上陰晴不定，像個霜打的茄子。
許應騤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慈禧端起酒杯，環顧西周，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豪氣：“諸位愛卿，今天哀家高興。北洋新水師在公海巡航，遇日本艦隊，日本人出言不遜，裴亮臨危不懼，當面呵斥。日本人當場認慫，調頭就跑。甲午以後，這是咱大清第一次在日本人面前挺首了腰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聲音拔高了幾分：“裴亮，有功！北洋新水師，有功！來，滿飲此杯！”
慈禧一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光緒也跟著喝了，放下酒杯的時候，杯底輕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他看著慈禧那張因興奮而泛紅的臉，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太后，裴亮在公海巡航，與日本艦隊對峙，此舉雖是揚我國威，但也有挑起外交爭端之嫌。若日本政府就此提出交涉，朝廷該如何應對？”
殿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大臣們面面相覷，有的低下頭，有的端起酒杯擋住臉，有的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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