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太后賞賜的妾，好聽點是給裴大人做伴的，難聽點就是太后放在裴大人身邊的一個眼線。
她沒有資格爭，也沒有資格搶，能活著，能不被欺負，己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裴亮帶著奧莉薇婭走到花園深處一處僻靜的涼亭裡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稜角分明，那雙眼睛在月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奧莉薇婭，你聽我說。”
“你說。我聽著呢。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裴亮沒有急著說話，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著遠處那棵梧桐樹，金黃色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你知道太后為什麼要賞我女人嗎？”
奧莉薇婭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怒氣消了幾分但嘲諷還在：“為什麼？因為你功勞大，太后犒勞你。”
裴亮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平靜：“不是犒勞，是試探。試探我是不是真的貪財好色，試探我有沒有弱點。如果我真的沉迷酒色，荒廢正事，太后反而放心了。因為一個有弱點的人，才好控制。如果我對這個女人不屑一顧，繼續像以前一樣不近女色，太后就要擔心了。一個沒有弱點的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狼子野心。太后不需要聖人，更不需要狼子野心。”
奧莉薇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邊的嘲諷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像退潮的海水露出的礁石。
“你是說，你收下這個女人，是為了讓太后放心？”
“是。”
“那你花園裡那些舞女呢？也是為了太后放心？”
“是。”
“你建那個大園子，也是為了太后放心？”
“是。”
裴亮轉過身來看著奧莉薇婭。
月光落在她金色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像秋天的湖面起了霧，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那層霧凝成水滴。
“奧莉薇婭，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以為我變了，變得貪財好色，變得跟那些朝廷裡的大臣一樣了。我沒變。我還是我，還是那個在廣州碼頭上跟你說‘你是我的合夥人’的裴亮。我建園子、養舞女、收婉瑩，都是演戲。演給太后看，演給朝堂上那幫人看，演給全天下的人看。讓他們以為裴亮不過如此，讓他們放鬆警惕。這樣我才有時間，才有機會，做真正重要的事。”
奧莉薇婭的嘴唇微微哆嗦著，聲音有些發啞：“什麼……什麼事？”
裴亮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天空，那裡有一顆星星在天邊閃著微弱的光，像是在無邊黑暗中掙扎求生。
“這個國家，己經爛到骨子裡了。太后要修園子，大臣們忙著爭權奪利，老百姓吃不上飯，洋人在家門口耀武揚威。甲午的恥辱還沒洗刷，日本人還在磨刀霍霍。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大的災難降臨。”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跟奧莉薇婭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沒有時間兒女情長，也沒有時間談情說愛。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讓自己手裡多一張牌。多一點銀子，多一支軍隊，多一條軍艦，多一個工廠，多一個懂技術的人才，多一個能跟洋人講道理的官員。這些牌，到那一天，都能救命。”
奧莉薇婭看著裴亮，看著月光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因為連日勞累而略顯消瘦的臉。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來天津時，裴亮在碼頭上迎接她，那時候他的臉上還有笑容，眼睛裡有光。
現在他的臉上很少有笑容了，眼睛裡的光變得更深、更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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