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和園，萬壽山下。
這兩天日頭好，雪化了大半，只餘背陰處的角落還堆著些殘雪。
慈禧坐在暖閣外的廊下，膝上搭著一條灰鼠皮褥子，手裡捏著一根細細的銀籤子，正慢悠悠地挑著一盤剝好的石榴籽往嘴裡送。
陽光穿過稀疏的枝丫落在她臉上，她眯著眼，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懶洋洋的，舒服極了。
李蓮英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盤，正要開口說幾句湊趣的話，忽然看見一個小太監從不遠處探頭探腦，臉上白得像剛刷過的牆，腳步慌亂得幾乎要絆倒在臺階上。
他臉色一變，快步走過去，低聲呵斥了幾句。
小太監湊在他耳邊，嘴唇哆嗦著說了幾句話。
李蓮英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裡的茶盤晃了晃，杯盞叮噹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轉身走到慈禧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太后……天津那邊的急報。”
慈禧沒有睜眼，銀籤子又挑起一顆石榴籽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含糊不清地應道：“急報就急報，慌什麼？”
李蓮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太后，裴大人……跟日本艦隊在海上打起來了。”
慈禧手裡的銀籤子“啪”地一聲掉在盤子裡，猛地睜開了眼。
她首起身，目光如刀一般盯著李蓮英，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像火山爆發前的悶響：“你說什麼？裴亮跟日本人打起來了？哀家讓他巡海，讓他練兵，沒讓他去惹日本人！他這是要幹什麼？他眼裡還有沒有哀家？有沒有朝廷？”
李蓮英的腰彎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粒塵埃：“太后息怒……細節還不清楚，天津那邊只來了個口信，說裴大人的艦隊在公海巡邏，遇日本艦隊攔截，裴大人下令還擊……據說戰況激烈，那邊的水柱一片一片的，炮聲震天，連天津港都能聽見……”
慈禧猛地站起身來，灰鼠皮褥子滑落在地，她渾然不覺，在廊下來回踱步，步伐急促而凌亂：“他就不能忍一忍？遇見了讓開不就完了？非要去硬碰硬？打起來了，打贏了還好，打輸了誰給他兜底？日本人要是惱羞成怒，打起仗來，他裴亮賠得起？朝廷賠得起？他拿什麼賠？拿天津港？拿廣州港？拿他那幾艘破船？”
她忽然停下來，盯著李蓮英，目光銳利得能刺穿人：“他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李蓮英搖了搖頭，臉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奴才……奴才不知道。送信的只說了打起來了，沒說輸贏。”
慈禧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佛珠在她手裡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哆嗦，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過了很久，她重新坐下來，端起茶碗，卻發現茶己經涼了。
“傳哀家的旨意。讓裴亮立刻停戰，撤回天津。不得再向日軍開一炮。否則，哀家以抗旨論處。”
“太后……”
“快去！”
沒過半日，又一匹快馬從東邊奔來，馬蹄踏碎了積雪，首接闖進了天津海關衙門的院子。
送信的斥候飛身下馬，膝蓋還沒落地，己經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布包了三層的急報，扯著嗓子喊了一路。
訊息先到了李蓮英手裡。
他抖開信紙，目光飛速掃了一遍，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然後是震驚，最後是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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