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怡沿著村道走回知青點的時候,步子比去時慢了許多。
她推開門的時候,張明遠正靠在床頭,手裡攥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抬眼看了她一眼,把書往旁邊一放:“她不在?”
“在。”周淑怡在凳子上坐下來,像是渾身的力氣忽然被抽走了一半,頹然的坐在椅子上,似乎全身無力。
她頓了一下,才有氣無力的說道:“他回來了,但是……說了幾句沒用的,我沒說動他。”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他叫我張夫人,說我不姓傅,也沒改姓。”
張明遠的嘴角不明顯地抽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
他也知道,傅南洲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要不然,他此前怎麼拿傅南洲沒辦法?
張明遠也是奇怪了,從小到大,無往而不利的手段,怎麼到傅南洲這裡,就一點用都沒有?
“明明,知青點的這些人,也都吃這一招的啊。”
他垂下眼,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替她解圍:“媽,你別怪他。他從小在鄉下長大,沒人教他規矩,心裡有氣也正常,行事沒規沒矩的,不懂禮貌一首如此。
他不是不認你,他是不認我。他看我在這兒,心裡頭不痛快,自然也不會給你好臉色。他覺得我搶了他的好日子,還讓他下鄉當了知青。讓他代替我吃苦了。”
他這番話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在替傅南洲辯解,又像是在不經意間把他放到了一個“不講情理”的位置上。
周淑怡聽了之後,沉默了片刻,胸口那股悶氣反而比剛才更沉了一些:“他就是記恨我們,明明我們是他的親生父母,哪有一個當兒子的這麼對親媽的?
再說了,當時你也剛出生。那抱錯孩子的事情,和你有什麼關係?那是護士的錯。再說了,我們養你這麼多年,你代替他給我們盡孝,他應該感激你才對,還敢怪你。”
張明遠嘴角微微翹起,他就知道,這個養母就是個傻的。如果他不是那個得了好處,佔了便宜的人。
如果換位思考,他才是被替換的那個人。他殺了傅南洲的想法都有。
明明吃了苦,還要繼續吃苦?他張明遠可會幹,但換了位置,他佔了便宜,那肯定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張明遠沒有再介面,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那張己經有些發舊的薄毯,嘴角在周淑怡沒有看過來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沒完全展開的笑意,又迅速收了回去。
宋玉蘭就是在這時候出現在知青點門口的。
她端著一碗綠豆湯,說是煮多了,順路帶一碗過來。她的目光從周淑怡身上掃到張明遠臉上,步子走得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她把碗放在桌角,笑著說了一句:“阿姨辛苦了。”
宋玉蘭說話語氣溫軟乖巧,挑不出毛病,然後又用眼角餘光看了張明遠一眼,才低下頭,往門外退了兩步。
周淑怡從她進門的時候就在打量她。
宋玉蘭端著碗、放碗的姿勢、說話的語氣、看張明遠的眼神,每一處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這種乖巧,和她年輕時見過的那類人太像了。
周淑怡沒有接過那碗綠豆湯,只是客氣地說了一句:“宋同志,你這份心意我們心領了,但明遠這邊我來照顧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