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張懷遠聽得出來的分量。
他沒有等張懷遠回答，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你老了以後能指望誰？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他沒有再多說，抬腳下了臺階，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的光線裡。
張懷遠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沒有馬上轉身回去。他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鬆開攥著門框的手指，往裡走了幾步。
傍晚的時候，張懷遠和周淑怡坐上了去紅星大隊的牛車。
山路顛簸，周淑怡靠在車板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
她臉上的淤青還沒消退，嘴角那一片暗紫色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明遠那孩子，不知道這兩天過得怎麼樣。”
張懷遠沒有接話。他看著車輪碾過土路留下的印跡，想了一會兒才說：“他那邊有人照顧。”
牛車在知青點門口停穩的時候，宋玉蘭正好從灶房端著一碗粥出來。她看見車上的周淑怡，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過來：“阿姨，您回來了？您沒事吧？”
她的目光從周淑怡臉上的傷掃到張懷遠身上，像是想把兩個人的表情都看一遍，“明遠一首在唸叨您，說您怎麼還不回來。他腿不方便，急得不行，又沒法出門，讓我替他多留意。”
宋玉蘭看到張懷遠，就明白這個家裡，誰才是做主的。不過她並沒有著急，反正她和張明遠的事情，張明遠也承認了。
不答應，那她就去舉報張明遠耍流氓。想來，他們不會願意的。
“到底要不要做，什麼時候做，都要等。就看他們的選擇了。”
周淑怡在車板上坐了一會兒才挪下來，被宋玉蘭扶著胳膊往裡走。
張懷遠跟在她後面，沒有急著進門，站在門口看了看知青點院子裡的景象。
此時張明遠己經拄著柺杖挪到了門口，看見周淑怡時愣了愣：“媽，你回來了？”
周淑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被宋玉蘭攙著進去坐了。
張明遠看了一眼她臉上的傷，又看了一眼張懷遠，臉上的表情在關切和探究之間迅速轉換了一下，最後落定在關切上：“媽，你先坐下歇歇，我讓人給你倒點水。”
他轉頭朝門口看了一眼：“玉蘭，麻煩你倒碗水來。”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使喚一個己經習慣被使喚的人。
宋玉蘭應了一聲，轉身去了灶房。她沒有露出任何不滿的表情，步子也比以前更加熟稔，像是這一聲招呼己經在兩個人之間來過許多回。
周淑怡在凳子上坐下，接過宋玉蘭遞來的水喝了兩口，把碗放下，看著張明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你瘦了。”
張明遠笑了笑，語氣溫和：“我沒事，媽你回來就好。”
他沒有問她的傷是怎麼來的，也沒有問她這些天經歷了什麼，只是坐在她對面，像一個受了委屈但依然體諒家人的孩子，把那些話都留給了周淑怡自己去想。
張懷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坐下。
他看了一會兒，像是一根細針扎進了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沒有流血，也沒有驚呼，只是在安靜中微微發了一下顫。
他想起了周建國說的那句話：“你老了以後能指望誰？”
他收回了目光，把視線落在知青點門口那片被踩得泥濘的地面上。過了很久，他往後退了半步，然後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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