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的棍子杵在雪地上，棍尖在雪面上杵出一個小坑，雪從邊緣碎落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戳破了。
風從村道那邊吹過來，他把棉襖領子攏了攏，沒有回屋，也沒有去村道中間，就那麼站在臺階上。
有人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側了側身，像是想讓開了，又像是沒有完全讓開。
他往旁邊退了半步，但也沒有完全退進門裡，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村道上的雪被人一鏟一鏟地清開，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地，像冬天正在被從地面上剝下來。
中午歇下來的時候，有人蹲在牆根底下說話，語氣裡帶著一股沒完全壓住的愜意：“今年分的糧食比去年多幾十斤，而且也多分了錢，光柿子餅就分了差不多七十塊。”
旁邊有人接話：“我家也是，往年這個時候都不敢開箱子看還剩多少糧，今年還能剩一袋細面。”
又有人低聲問了一句：“那明年呢？明年還有嗎？”
人群沉默了一瞬，那個話頭像是被一口撥出的白氣吹散了，沒有人接，但也沒有人搖頭。
張明遠在知青點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看著宋玉蘭端著碗從灶房那邊走過來。
她在他旁邊坐下，把碗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周淑怡來信了嗎？”
宋玉蘭把碗在膝蓋上放平，低頭捧著碗邊暖手：“前天到的，她說每個月還是五塊錢。信就放在你床頭，你沒看到嗎？”
張明遠沒有說話，把碗沿轉了半圈，目光落在碗底那層薄薄的粥膜上，像是那層膜比碗裡的粥更值得看。
他看到了，但他不太想看。
不用看也真的，不會有什麼好話。
周淑怡也有一點脾氣的，剛吵架的時候，她也會懊惱一陣。
張明遠知道怎麼對付周淑怡，一開始不要搭理對方，周淑怡後面會自己哄嚎自己。
或者他說幾句好話，周淑怡就會原諒他。
甚至，苦難也就是給周淑怡一個臺階，她自己就下來了。
張明遠雖然不知道沉沒成本的含義，但他精通整個手段。
他喝了一口粥，沒有接話，沒有皺眉，像是那個數字己經在他的意料之中，落定的時候只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聲響，像是一片枯葉終於觸到了地面。
灶房那邊的火燒得旺，有人正把掃好的雪往牆角堆，鏟子刮過地面，發出一陣陣沉悶的磨砂聲。
張明遠坐在門階上，把那碗己經有些涼了的粥慢慢喝完，然後把碗放在身旁的木板上，抬眼看了看遠處那排被雪覆蓋的屋頂。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碗放回在門檻邊，手縮回袖子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再等等，等周淑怡差不多消氣了，到時候我再寫封信過去，她自然會想盡辦法對我好的。還會再給我好東西，要哄我。”
“一首都是這樣的，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