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上了火車之後，靠窗坐著，沒有再看窗外。
火車開了一陣，車廂裡的光線暗了一些，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這兩天的事。
他知道王桂花不會善罷甘休，但他己經把該說的都說出去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
至於後面還會不會有人來找他，他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頭了。
他想起自己去縣裡公安說明情況的那天。
值班的民警聽完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你是趙鐵柱的哥哥？”
趙國強坐在對面：“是。我來跟你們說一聲，以後如果有人打著我的名義來找你們，說情也好，施壓也好，那都不是我的意思。你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用給我面子。”
民警看了他幾秒，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行，我知道了。”
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像是這種事他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一會兒，又開了。窗外開始出現零星的積雪，田野裡的莊稼茬子被雪蓋住了大半，露出一些枯黃的尖梢，像是從白紙下面透出來的舊筆畫。
那些記憶漸漸模糊了，剩下的只是車輪碾過鐵軌時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唱了又唱，沒有盡頭。
而在村子裡，趙國強走了之後，王桂花沒有安靜下來。她先是坐在炕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大妹和小妹。
大妹低著頭，手指還在繞著衣角，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小妹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盞落了一層灰的煤油燈上，像是那裡有她此刻更想看到的東西。
“你們還想說什麼？”王桂花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股乾澀的疲憊，“他走了，錢也少了，以後怎麼辦？”
大妹抬起頭：“他不是說每個月還寄二十五嗎？那就讓他寄，他總不能不認這個賬。”
小妹接了一句：“光靠二十五塊錢能幹什麼？鐵柱進去了，家裡少了個勞動力，我們兩個在婆家也站不住腳。”
她說著，目光從煤油燈上收回來，落在王桂花臉上，“媽，那二十五塊錢你打算怎麼分？你一個人也用不了那麼多，總不能都自己留著吧？”
王桂花看了她一眼：“我還沒死呢，你就惦記上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妹的聲音低了一些，但話裡的方向沒有變，“我是說，反正他給都給了，咱們得商量著怎麼用。”
大妹在旁邊沒有接話，但目光在小妹和王桂花之間來回掃了兩趟，像是在想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隔天，王桂花帶著兩個女兒去了村口。
她們聽說趙國強還沒走遠，想著也許還能追上。
三個人沿著土路走了一陣，遠遠看見一個背影正往公社車站的方向去，走得不快不慢。
王桂花喊了一聲，那人沒有停。她又喊了一聲，步子依然沒有慢下來，只是走遠了。
三個人站在路邊，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漸漸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路盡頭那片灰濛濛的晨霧裡。
王桂花站在路邊，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再喊。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她攏了一下衣領，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村口的時候，趙大牛正好從院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菸袋，看了一眼王桂花：“國強己經走了，你追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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