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夫君在說什麼。」
雲笈的眼睫在輕輕顫動,卻依舊穩持著嗓音說:
「皇后娘娘矢口否認的婚約,就連裴小將軍都不敢再提及的親事,夫君執意追究到底,非得怪罪到我的頭上,到底意欲何為?」
崔則明鬆開了她的耳垂,身子往後傾,單手支在宴桌上,就這麼側身坐著,半攏地將她圈在了懷裡。
他倒是要看看她如何狡辯下去,如何好話說盡地將他給哄好了。
「而今這世道,向來只有夫君休妻另娶的份兒,哪有夫人說離就離的婚事?」
雲笈執起酒壺,將空置的酒盞滿上,「便是和離,那也得求著夫君寫下一封和離書,到府衙畫押蓋章才作數。」
她有理有據地駁斥了他的那一番說辭,「夫君口口聲聲地說他人搶妻,卻忘了只有和離婦才能另行改嫁,先夫休妻在前,又怎能怨怪婦人另嫁在後?」
崔則明拿起那盞流香酒,淺淺地抿了一口。
雲笈見他還有興致喝酒,嗆了他說,「夫君喝下的這杯酒酸麼?」
崔則明一時沒緩過神來,就聽她刻薄地道:
「夫君如此仇視裴小將軍,聽風就是雨,不分青紅皂白地怨怪到我身上,何止是打翻了陳年老醋,我湊近夫君身邊聞了聞,一整個都酸餿入味了。」
崔則明若不是顧忌著這是宮宴,入喉的酒都能給她全吐出來。
「再渾說試試?」
「只許州官放火。」
雲笈諷了他一句,側過身子端坐著,冷冷地衝他擺起了臉色。
兩人互不理睬地湊在一張宴桌裡坐著,一直坐到了朝賀宴散席。
以至於那些格外會察言觀色的大臣一度誤以為,崔家大夫人在崔大人面前慣會使性子,便是宮宴上動了怒,崔大人也要向著她坐,一度看大夫人的臉色行事。
重華殿外飄落下凜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雲笈跟隨內侍官出到殿外,仰頭看到密雪漫漫壓著地往下落,巍巍宮城染上了層層素白,她從牆頭望到了牆尾,竟是怎麼都想不起來,前世何時也曾見過這麼一場不染纖塵的雪。
「長嫂——」
崔淑華踩著積雪疾步上前,見她遲遲不走,慌促地道,「內侍官在前頭引路,長嫂該接著往下走了。」
雲笈被一股無言的哀傷襲中,猛然間憶起,啟元二十二年的凜冬前夜,她在黔州也曾目睹了一場天地蒼茫的冬雪。
那是祖父和父親相繼直言死諫後,噩耗傳到朝野內外,黔州落下的最清白的雪。
朔風緊起,步搖朱釵搖晃,鳳縷金裙的衣袂紛紛揚地吹起,唯有那亭亭瘦影還站在風中紋絲不亂。
她被難以名狀的悲愴淹沒,耳裡弦音劃過,她好似聽到了如碎玉崩裂的落雪聲,鬼使神差地問起:
「敢問內侍,這堵紅牆之後的巍峨殿宇是什麼?」
「宣和殿,皇上朝會聽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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