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選了鎮上那家新開的高檔牛排館。
來美國兩年多,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踏進這種門口掛水晶吊燈。停車場上停滿了歐洲車的地方。
馬特把車鑰匙扔給泊車員的時候特意補了一句「小心點,別颳了」,泊車員面無表情地接過鑰匙,動作倒是很利索。
餐廳大堂的燈光偏暗,每張桌上點著一盞小燭燈,暖黃色的光剛好夠看清選單。
牆上掛著本地藝術家的油畫,都是風景題材,畫框鍍著厚實的金邊。
空氣裡飄著黃油煎牛排和烤大蒜的混合香氣,鋼琴伴奏從角落裡若有若無地傳過來。
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員迎上來,是個華人面孔,大概二十五六歲,頭髮用髮膠整齊地梳到腦後。
他看到林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不是皺眉,也不是撇嘴,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東西:職業微笑還在,但眼角的肌肉鬆了一瞬,像是在腦子裡已經把眼前這張臉歸類到了某個固定的抽屜裡,然後迅速合上了抽屜。
「三位這邊請。」他拿起三本選單,轉身就往餐廳最裡面走。
林遠瞟了他一眼,沒說話,跟著往裡走。服務員把他們領到了靠廚房通道的一個卡座,旁邊是一盆半人高的龜背竹盆栽,勉強遮住了廚房推門時的燈光,但每推開一次門,一股混合著洗潔精和溼抹布的氣味就飄過來一次。
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刀叉擺得整整齊齊,但椅子後面的牆皮有一小塊剝落,在暖色燈光下不太顯眼,但確實在那裡。
馬特站在卡座前面,沒有坐下。
他看了一眼廚房通道,又看了一眼遠處空著的幾張靠窗位置,臉色已經變了。
「等一下。」他的聲音不大,但語調已經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拖腔了,「那邊那幾個靠窗的位置空著,為什麼把我們往這兒領?」
服務員轉過身,表情保持得很穩:「先生,那些位置需要提前預約。您這邊是臨時到店的,目前可用的就是這個區域。」
「那中間那幾個卡座呢?也是預約的?」馬特指了指大堂中央幾個空著的卡座,那些座位鋪著深紅色的皮墊,頭頂正好是一盞水晶吊燈,光線柔和而均勻。
服務員的嘴角往下壓了不到一毫米。「那些也是預留的。週末晚上客人比較多,我們的座位安排是根據預訂情況——」,話沒說完,一個穿深藍色西裝。胸口彆著銅色名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名牌上刻著「領班」兩個字,他大概四十出頭,髮際線往後移了不少,顯然在餐飲行業做了很多年。
他看了一眼馬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服務員站的位置,迅速做出了判斷。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馬特指了指角落的卡座:「我們三個人,他帶我們來坐廚房通道旁邊。那邊至少四個空位,他說都是預約的。我不太相信週日晚上的預約率是百分之百。」
領班的目光在林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看馬特,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模稜兩可的客套話,餘光掃到了站在林遠旁邊的人。
道格。馬凱達穿著一件深灰色T恤,雙臂抱在胸前,他那一米九的塊頭和兩隻前臂上隱約露出的刺青在燭光下很有辨識度。
領班的表情變了,他顯然認出了道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確認,然後往前走了半步。
「您是——馬凱達先生?鍛刀大賽的評委?」領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了意外寶藏的謹慎。
道格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